在行宫的日子过得慢,像是被山间的泉水洗过,一切都缓了下来。
清晨,晞宁在他怀里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行宫没有宫里的规矩,没有请安,没有晨昏定省,用不着天不亮就起身。
她睁开眼,雍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折子。
折子是苏培盛天不亮从宫里送来的,每日一趟,风雨无阻。
见她醒了,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搁,顺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几分迷糊。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被面上,把大红色的被褥照得愈发鲜艳。
早膳是两个人一起用的。
行宫的小厨房比御膳房简陋些,但做的都是山里的时鲜
——新摘的野菜,山溪里捕的小鱼,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
她替他盛粥时,他从她手里接过碗,指尖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替她夹了一块腌萝卜,她低头吃了,又替他添了一碗粥。
席间偶尔说几句话,有时是关于折子上的政务,有时是关于院子里的花。
他告诉她江南的盐政又出了纰漏,她告诉他后院的玉兰开了几朵。
这些闲话都散落在碗筷轻碰的细响里,像山间落下来的雨,不急不缓。
用完早膳,雍正去前殿批折子。
行宫的前殿比养心殿小得多,只有几扇轩窗对着山色。
案上堆着苏培盛送来的折子,旁边放着一盏晞宁让小厨房备下的菊花茶。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折子,眉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他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只是批折子的间隙,会端起来喝一口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午后,他还在前殿没回来,她便在院子里晒太阳。
行宫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几株老梅已经落了花,枝头冒出嫩绿的叶芽,在阳光里绿得透亮。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青石砌的小池子,引的是山上的泉水,水声潺潺,日夜不停。
她有时候在池边坐着喂鱼,把米粒撒下去,看那些红白相间的鲤鱼挤作一团抢食。
偶尔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便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那片水渍在自己袖口上慢慢洇开,也不恼。
有时候她把绣绷搬到廊下,对着满山的绿意绣花。
云烟从宫里带了她常用的针线篓子和那方绣了一半的白梅帕子,笑着说娘娘到了行宫也不闲着。
晞宁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手里的帕子已经绣得差不多了,白梅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比从前细密了许多。芳蘅端药来时,她接过来喝了,把空碗递回去,又低头继续绣。
芳蘅接过碗,在廊下站了片刻,看她低着头的专注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他忙完了回来,两个人便一同在行宫里散步。
行宫不大,从东走到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每一处都有景致。
他们沿着山道往上走,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地铺在草丛里。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还混着泥土被阳光晒过之后那种温厚的味道。
他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指给她看远处的山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路上。
云烟远远地跟着,手里捧着晞宁的披风,却没有上前打扰。
有一回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她停下脚步,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说了句:
“小时候家里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这棵还老。
二哥每回罚跪,就跪在那棵树下,我就蹲在旁边给他送馒头。”
她将这些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讲得很慢,讲到有趣的地方,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头看树冠间那些光斑,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松弛。
“以后你想他了,就让他进宫来见你。”他说。
晞宁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他抱着她,跟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从前不会对人提起的事。
他告诉她,小时候住在南三所,冬天冷得睡不着,炭火不够,他就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灯下背书。
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铜炉里的灰倒进鞋里暖着脚。
她被炭火熏得暖烘烘的手正搭在他胸口,听见这话,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他又告诉她,自己不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
太子有皇阿玛亲自教导,十四弟有皇额娘护着,他什么都没有,从小就什么都得自己去争、去抢。
登基之后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不是不想歇,而是不能歇
——前朝未稳,后宫未定,他一闭眼就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现在有你了。”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也想歇一歇。”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窗外山风轻轻吹过,把松脂的香气送进帐中。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每次他来承乾宫,都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
那时候她以为是他来她这里才觉得安静,如今才知道,是他在她身边才肯让自己停下来。他不只是在陪她,他也在被她陪着。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闭上了眼睛。
在行宫的最后一个傍晚,两个人沿着山道散步回来,苏培盛已经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从宫里送来的折子。
雍正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便合上了。
“要回去了?”晞宁问。
“不急。”他将折子递给苏培盛,牵着她进了院子,“后日再回。”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方才蹙眉的时间很短,但她看见了。
宫里应该有事,可他没有说要提前回去。第六日清晨,马车候在行宫门口。
芳蘅领着云烟和云澜收拾行装,把带来的衣裳和药材
一一归置好,又往车上多塞了几件厚氅衣。
晞宁站在行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瓦白墙掩在苍松之间,院子里的梅树从墙头探出枝丫,嫩绿的叶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前几日刚到的时候,她还觉得这地方陌生,如今要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以后常来。”雍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京城的方向走。
她靠在雍正肩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
她想起从前来行宫路上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是贵妃,心里装着欢喜也装着忐忑。
如今她穿着嫁衣走过了一趟婚礼,被他背过门槛,喝过合卺酒,在他的怀里睡着又醒来。
明明只是几天的时间,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她的。
“胤禛。”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他没有睁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行宫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苍松翠柏之间。
那些安静的日子,已经种进了她的心里。
她靠在他肩头,听着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稳稳的,像是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