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的药品已经过期三个月。
她抬头看向神父。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给谁?”
神父双手交叠在身前。
“管理工作出现了混乱。我们正在内部调查。”
陈默站在祭坛前,仰头看着受难像。
十字架上的神低垂着头。
黑色蜘蛛战衣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白色眼斑像一对冷淡的圣痕。
毒液从他肩背后无声舒展开一点,又被他压回去。
“别咬。”
陈默低声说。
毒液不满地缩了缩。
“十字架不好吃,神父看起来也不干净。”
神父听见后,脸色变得很差。
“孩子。”
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布道时特有的温柔。
“你今日做了很严重的事。”
教堂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神父向前走了一步。
“你释放罪犯,制造恐慌,用超级反派和超级英雄之间的冲突转移公众目光。你让这座城市害怕,然后让他们重新呼唤英雄。聪明,可危险。”
奥托抬起眼。
他似乎对这场审判很有兴趣。
神父继续说:
“你应该向上帝忏悔。”
陈默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教堂里只有蜡烛轻轻燃烧的声音。
几秒后,陈默笑了一声。
“呵,忏悔?”
神父说:“孩子,骄傲会让灵魂坠落。”
陈默转身。
毒液战衣上,上挑的白色眼睛看着神父。
“我凭什么忏悔?”
神父皱起眉。
“你玩弄恐惧。”
“我救过人。”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很多人。”
“我从火里拖过人,从废墟里挖过人,从枪口下抢过人。我饿着肚子救人,淋着雨救人,带着伤救人。没人给我工资,没人给我保险,没人给我批流程。救下来了,他们说蜘蛛侠好样的。没救下来,他们问蜘蛛侠为什么迟到。”
陈默抬手,指向祭坛上的受难像。
“上帝救过几个?”
神父脸色一变。
“慎言。”
陈默没有停。
“他睁开眼睛看过这座城市吗?看过被你们登记成救济对象的死人和狗吗?看过这世间的罪恶吗?”
神父厉声道:
“你正在亵渎。”
陈默的笑意冷下来。
“我在问账。”
这句话落在教堂里,轻得很,也重得很。
奥托的机械触手慢慢停住。
里德看着陈默,眉头紧锁。
苏珊没有说话。
本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死人领取救济物资的表。
陈默继续说:
“你让穷人排队领一盒罐头,然后让摄影师拍他们的手。你们用上帝的名字收捐款,用上帝的名字刷声望,用上帝的名字给政客洗脸。真正需要胰岛素的人没拿到胰岛素,需要毯子的老人没拿到毯子,需要热饭的孩子在名单上变成一条狗。”
神父嘴唇抖了一下。
史密森脸色惨白。
陈默转向神父。
“你说我该向上帝忏悔。”
他指了指自己。
“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向祂忏悔?”
陈默抬头,看着那尊低垂双目的神像。
【你眼目清洁不看邪僻,不看奸恶。行诡诈的,你为何看着不理呢?恶人吞灭比自己公义的,你为何静默不语呢?】
“上帝该向我忏悔!”
一把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刀,插进烛光、彩窗、圣像和祷词之间。
神父后退半步。
“你疯了!”
“他该忏悔自己的看见却无所作为。”陈默一步步走向祭坛。
“忏悔他让苦难被包装成考验。忏悔他让善良的人跪在地上祈祷,却让恶人站在讲台上收钱。忏悔他的名字轻易被你们挂在门口,拿来给腐烂镀金。”
蜡烛火光映在他脸上。
毒液从他肩背后无声铺开,黑色像阴影,又像一件没有展开完全的披风。
那一瞬间,他站在受难像前。
像圣徒。
像恶魔。
像一个不肯跪下的祈祷者。
神父抬起手,在胸前画十字。
“主啊,宽恕这个孩子……”
“别替我求情。”
陈默打断他。
“你该替自己求。”
神父呼吸急促。
“这里是神的居所!”
陈默环视四周。
长椅。
捐款箱。
空掉的物资柜。
伪造的领取名单。
过期的药。
政治合照。
慈善横幅。
十字架。
他轻轻点头。
“那就让神出来看一眼。”
教堂死寂。
外面远处有警笛声掠过。
纽约仍然乱着。
有人在逃。
有人在救。
有人在新闻镜头前讲秩序。
有人在废墟里找明天要穿的鞋。
陈默站在祭坛前,声音平静下来。
“他若看见,便来忏悔。”
陈默缓缓抬头,直视那尊受难像。
“忏悔自己高坐天上,任人间拿他的脸做遮羞布!”
“忏悔自己纵容恶魔岛吞吃活人,资本数着钱腐烂!”
“忏悔自己默许政客一边啃食民众的血肉,一边又名为媒体的鞭子放牧民众的思想!”
“忏悔他放任蛤蟆坐满高堂,好人被枪指着,他连雷声都不给!”
“上帝!你若真的存在,大可今日便降下神雷劈在这世上恶人的头上!”
“轰!!”
一道雷从教堂正上方劈下来。
教堂穹顶那面彩窗上,圣母的玻璃脸被雷光照成惨白。
她身后整片夜空被撕开一道裂缝,闪电从天顶直贯而下,像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条拉链,让纽约看见拉链那头有什么。
紧跟着,雷劈进了曼哈顿。第一道落在赫德森街,一栋挂着七家对冲基金铭牌的办公楼楼顶。避雷针被劈断,楼顶广告牌上的“财富”二字烧了起来,大雨未能使灯牌上的火焰熄灭。第二道落在大中央车站东侧一栋联邦外包机构大楼的通讯塔上。塔尖天线炸成碎片,砸进楼下停车场。停车场的警报响了,紧接着被第三道雷声盖过去。第四道。第五道。
雷没有往地狱厨房劈。
没有往布鲁克林那些老社区的廉价公寓劈。
没有往哈莱姆劈。
它们往曼哈顿中城劈。往下城那些大理石大厅劈。
往挂着“公共安全”招牌的联邦附属机构劈。
往那些窗外能看见整座城市、窗帘从来没拉开过的办公室劈。
雨紧跟着砸下来。
雨从天上往下倒。雨水砸在教堂屋顶上,砸在彩窗上,砸在台阶上,溅起一层白雾。教堂外的街面三秒之内变成一条河,垃圾和旧报纸被冲起来,一路往东滚。
神父靠着长椅,脸色发白。
一道雷劈在离教堂不到半条街的地方。电光透过彩窗涌进来,把受难像的影子打在陈默身上。
基督的影子盖住了他半张脸。
神父的嘴唇在发抖。
“神啊宽恕他,他只是被恶魔迷惑了,他是个好孩子....”
神父当然清楚这个黑色蜘蛛侠这几天干了多少荒唐事。
神父也当然知道蜘蛛侠救过多少人。
所以当蜘蛛侠站在教堂里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时,他第一反应竟然仍然是恐惧地替这个孩子祈求宽恕。
声望有时候很可笑。
它会让坏人觉得自己面对一个不能下狠手的孩子。
也会让一个腐烂的神父在听见亵渎时,下意识相信这个孩子仍然值得被原谅。
陈默看着神父。
“别怕。”
他说。“我今晚不打算拆了这破教堂。”
修补匠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
陈默回头看他。
修补匠立刻改口。
“感谢资金安全。”
——现在这个外地的黑色蜘蛛侠是个疯子。
在场所有人心里在陈默对着上帝发表出那番大不敬的宣言后都产生了如上的想法。
可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这教堂。
“地下室清出来。医疗物资登记一遍,能用的留,过期的扔。修补匠,搭控制台。博士,检查入口和独立电路。秃鹫,带人看住后门。神奇四侠,麻烦你们把这群临时员工分开,别让他们在上帝面前交流抢劫经验。”
约翰尼小声说:
“在这里聊抢劫确实有点冒犯。”
本看了眼空掉的救济箱。
“这里能教他们更高级的。”
苏珊轻轻拍了本一下。
里德走到陈默身边。
“你知道这会变成什么吗?”
陈默说:“知道一点。”
“收费救援草案会伤害很多人。”
“它会。”
“它会被史密森这种人拿去做项目,做预算,做宣传,做权力。”
“会。”
“你还让他去推。”
陈默看向地下室入口。
“让它长在暗处,普通人只会一个个烂掉。把它搬到灯下,所有人都能看见它怎么收费,怎么审核,怎么延误,怎么把救命变成订单。”
里德盯着他。
“灯下也会有人签字。”
陈默转头看他。
“那就让他们签。”
里德皱眉。
陈默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轻得像一句玩笑,也冷得不像玩笑。
“用超级反派和超级英雄之间的矛盾来当做主要矛盾,从而转移超级英雄之间的分裂?我想做的从不止这些,应有人为今天的局面付出代价,也应有人站出来改变今天的局面。”
陈默看向祭坛后方那堆救济物资。
“账单要写清楚,我答应过我身后那帮犯罪分子要带他们挣大钱的。”
里德沉默了。
他看懂了一部分。
还差一部分。
这让他更加不安。
史密森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重新恢复成那个精明的专员。
他拿着草案,眼神开始飞快转动。
基金。
听证会。
临时拨款。
英雄补贴。
公共安全。
媒体口径。
每一个词都很正式。
每一条路都通向钱。
神父坐在长椅上,嘴里低声念着祷词。
他念得很快。
像怕上帝来晚一步。
陈默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神父抬头看他。
黑色蜘蛛侠低声说:
“神父,明天请继续祈祷。”
神父嘴唇动了动。
陈默补了一句:
“顺便把账本找出来,我对你们的慈善事业很好奇。”
他走向地下室入口。
身后彩窗上的圣徒仍旧低头。
蜡烛仍旧燃烧。
十字架仍旧挂在那里。
这座教堂终于迎来了真正需要庇护的人。
英雄。
罪犯。
怪物。
政客。
还有一个站在神像前,要求上帝向他忏悔的蜘蛛侠。
【我必以公平为准绳,以公义为线铊。冰雹必冲去谎言的避难所,大水必漫过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