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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治伤

作者:顾明雪 字数:3982 更新:2026-08-01 02:22:48

周镗是个爽快人,说要当面谢虞灵春,第二天便提着一坛西北的烈酒和两只风干的野兔上了门。

他在正堂里等了片刻,虞灵春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利落地挽着,通身上下没什么首饰,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周镗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不似寻常内宅妇人那般拘谨避让,心里便先有了几分敬意。

他拱手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贺夫人,周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那方便面的恩情,边关将士记在心里。往后你在麟州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周某能办的,绝不推辞。”

虞灵春回了一礼,笑着说:“将军言重了,那算不得什么恩情。将士们守边辛苦,能让他们吃上一口热乎的,也是咱们老百姓应该做的。”

周镗摇了摇头,把酒坛和野兔往桌上一放:“这是西北的土产,士兵们猎的兔子,夫人尝尝。旁的没有,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虞灵春没有推辞,让白芷把东西收下了。

她请周镗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将军方才说,我在麟州有什么事只管开口,那我便不客气了。”

周镗端起茶盏:“夫人请说。”

“我准备在麟州开一间医馆,专治外伤。将军手下那些兵,平日里操练、巡逻,难免有个磕碰刀伤。若信得过我,受伤了尽管送来。”

周镗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却还客气:“夫人,恕周某冒昧,你说要开医馆治外伤,夫人懂医术?”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有冒犯的意思。

周镗在西北戍边二十年,见过太多富户官员说想替边军做事,有的是真心,有的不过是博个好名声。

他不愿拂了虞灵春的好意,但也不愿让手下的兵卒冒不必要的风险。

何况她一介女流,如何懂医术?

虞灵春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将军既然查过我的底细,想必知道我从前来茂县之前,是定山伯府的少夫人。”

周镗点了点头:“知道。”

“那将军可知道,定山伯府的大郎君贺昭明,早年曾在西北从军,伤了腿,回京之后多年不良于行?”

虞灵春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道:“他那条腿,太医院几位医正都看过,说治不了。后来是我给他动了刀,把错位愈合的碎骨重新断开、复位。如今他已经在京郊大营当差,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周镗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贺昭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当年在西北军中也是数得着的好手,后来伤了腿退伍回京,许多人替他惋惜。

他一直以为贺昭明的腿是废了,没想到竟然被治好了。

治好的还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夫人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可是真的?”

“将军若不信,可以写信去汴京问,定山伯府上下都能作证。”

虞灵春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炫耀,也没有急切,“我祖父是已故的虞太医,我从小跟着他学医,尤其擅长外伤和骨伤。在茂县的几年,我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伤情。刀伤、箭伤、骨折、脱臼,都治过。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比寻常军医经验多一些。”

周镗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里还有一个圆圆的疤痕,那是被箭贯穿后留下的伤疤。

军中有军医,但军医的医术大多粗浅,能处理简单的刀伤箭伤已属不易。

遇到深一点的伤口,清创不彻底、不及时,小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残废。

况且每年都有兵士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化脓发热,最终丢了性命。

如果真有一个靠谱的大夫愿意接手这些伤兵,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虞灵春:“夫人,外伤不比寻常病症。刀伤箭伤,血肉模糊,寻常女子见了都要吓得后退,你当真不怕?”

虞灵春弯起嘴角:“将军,我在茂县接生的时候,比刀伤箭伤更吓人的场面都见过,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周镗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她拱手行了一个礼。那礼行得郑重,腰弯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夫人,周某替边关将士先谢过你。医馆的事,你要什么,只管说。人手、地方、药材,周某能办的,绝不推辞半句。”

虞灵春也站起来,回了一礼:“那就多谢将军了。”

有了周镗这个“地头蛇”牵头,她这个医馆开起来,便也不缺病人了。

周镗走后,虞灵春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白芷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给她披在肩上:“夫人,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虞灵春拢了拢披风:“白芷,你说麟州的百姓,会信一个女大夫吗?”

古代路远难行,一般人是很少离开家乡的,因此虞灵春在茂县的名声再响亮,也并未传到千里之外的麟州。

在这里,她又要重新开始了。

白芷想了想,说:“茂县的百姓一开始也不信,后来不就信了?本事在手上,信不信由他们,治好了病他们自然会来。”

虞灵春弯起嘴角:“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白芷笑着应道:“跟着夫人这么些年,怎么着也该学会几句了。”

医馆开得比虞灵春预想中还要顺利。

周镗拨了一间城西的空置营房给她,宽敞亮堂,离军营也近。

虞灵春带着白芷和几个新收的徒弟收拾了几日,挂出了“灵春医馆”的牌子。

青艾几个人留在了茂县,这一次她带的几个徒弟,都是黔州一带穷苦人家的女孩。

路上跟了几个月,虽然手艺还远不如青艾她们,但打下手、递器械、换药包扎已经能做了。

开张第一天,没有病人。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傍晚,一个年轻士兵被两个同袍架着进了医馆。

他巡逻时踩空了山坡,左小腿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了。

军医看过了,说伤口太深止不住血,怕是无能为力。

有人提了一嘴城西新开了间医馆,说是知州夫人开的,治外伤很有一套。

几个兵士便死马当活马医,把人抬了过来。

虞灵春看了一眼伤口,这是伤了静脉血管才无法止血,便让徒弟们准备清创缝合。

她没有多说什么,动作利落清洗、消毒、止血、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那几个兵士站在旁边,看着虞灵春用一根弯针把翻卷的皮肉一针一针地缝拢,血竟然真的止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好了。”虞灵春洗净了手,对那几个兵士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几天别沾水,一日来换一次药,养上半个月就能拆线了。”

那受伤的兵士躺在诊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从那天起,灵春医馆的名声便在军营里传开了。

先是腿伤的那个兵士,半个月后果然拆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走路也不瘸。

然后是训练时扭了腰的、摔断了胳膊的、被兵器划伤的,一个一个地被同袍们抬进了医馆。

虞灵春处理外伤的手法跟军医完全不同,军医大多只会敷药包扎,她却会清创、会缝合、会固定,处理过的伤口愈合得又快又好,化脓发热的极少。

真正让虞灵春名声大噪的,是一个姓马的校尉。

他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被西夏兵的弯刀砍中了右臂,伤口深可见骨,送到医馆时已经开始发黑发臭,高烧不退。

军医已经放弃了,说伤口烂了,怕是保不住胳膊,人也悬。

有时候,伤不可怕,怕的是后面的并发症。

人一旦烧起来,等着的就是一个死。活神仙来都没用。

不过士兵们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干脆死马当活马医,把人送来了灵春医馆。

虞灵春检查后判断是伤口感染,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早期症状。

她没有犹豫,取出随身带着的青霉粉末,用温盐水溶解后给马校尉注射进去。

又用手术刀清创,将坏死组织彻底切除,消毒缝合,包扎固定。

马校尉烧了两天两夜,虞灵春守了两天两夜,换药、喂水、观察体温变化。第三天清晨,他的烧退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

半个月后拆线,伤口愈合良好,胳膊也保住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军营。

原本不相信知州夫人有多大本事的将士,这下彻底服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青霉素”,只知道那个年轻妇人用一管银针救回了一个本该死去的校尉。

虞灵春在茂县时就一直在做青霉素的提纯工作。

茂县气候湿润,发霉的瓜果上容易培养出青霉菌。

她用了很长时间摸索土法提取的流程,虽然纯度依然不高,但对付一般的伤口感染已经够用了。

这些消息传到周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将军府看军报。

亲兵禀报说城西医馆的贺夫人把马校尉的胳膊保住了,周镗放下军报,半晌没说话。

马校尉是他手下的一个老兵,跟了他快十年。这回伤了右臂,军医看了都说保不住。他竟然又被贺夫人救回来了。

周镗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军报继续看,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叫来亲兵:“去跟贺夫人说,以后医馆缺什么药材,直接从将军府的库房里搬,不用报我。”

亲兵应了一声出去了。

周镗坐在案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西北守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朝廷对边军的漠视。

药材总是不够,军医总是不足,战死了有抚恤,可那些因伤致残的兵卒,朝廷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来了一个愿意管这些伤兵的人,竟还是个女子。

世人总说男子汉男子汉,可如今,却是一个女子在治病救人,挽救性命啊!

医馆开了半个月后,不光是军营里的人来,城里的百姓也来了。

军营里的士兵大都是城中的居民,有他们口口相传,城中的百姓自然也接纳了这个新开的医馆。

而且灵春医馆药钱不高,女大夫又温柔耐心,渐渐地来看诊的人便多了起来。

有摔了腿的老人家,有被铁器割了手的铁匠,有被马踢伤了肋骨的马夫。

虞灵春一概收治,不分军民,不分贵贱,按伤情轻重排号,一分价钱不多收。

周镗有一次巡营回来,路过医馆门口,看见门口排着队,有穿军服的也有穿布衣的,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手上缠着干净的纱布,脸上带着感激的表情。

他素来冷硬的脸上,也不由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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