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然到任的第二年开春,西夏一支游骑越过边境,劫掠了麟州境外一处屯田村落。
周镗接到军报时已是深夜,他没有惊动知州衙门,直接点齐三千兵马连夜开拔。
天还没亮,他便带着人马追上了那股游骑,双方爆发一场战争。
这仗打得不算大,西夏人骑术精湛、来去如风,周镗虽有兵力优势,却也无法全歼。
双方缠斗了整整一日,西夏人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北逃,周镗这边也伤亡了上百人。
伤兵被抬回麟州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虞灵春提前得了消息,带着徒弟们将医馆所有床位腾空,又让平安去军营借了几顶帐子,在医馆旁边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救治棚。
从傍晚到深夜,她一直在处理伤兵,清创、止血、缝合、上药、包扎,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个伤兵也处理完了。
虞灵春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袖口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手臂上。
长煦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小水囊递过来。
虞灵春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洗干净了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长煦便挨着她坐下来,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时周镗满身疲惫地走过来,说:“虞大夫,我代这些兵将们谢过您了。”
虞灵春摇了摇头,说:“将军若方便,能否在军营旁边拨一块空地,搭几间像样的屋子做救治所?离得近,伤兵送过来也快。”
周镗当即应了下来,第二天便调了一队兵士在军营东侧的空地上搭起了三间大屋,盘了火炕,摆了十几张床铺。
虞灵春带着徒弟们搬过去,挂牌“灵春救治所”。
救治所成立后,虞灵春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救治所的规矩立起来,所有大夫和学徒进出病房必须洗手、换衣;用过的纱布器械必须煮沸消毒,不可重复使用。第二件是把缝合清创的技术教给军医们。
她把几个经验较老的军医叫到救治所,当着他们的面处理了一个刀伤。
从清洗到清创到缝合到包扎,每一步都放慢速度拆解讲解,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这样做会怎样。
军医们早就眼馋她的缝合技术了,只是之前一直不敢开口。
如今虞灵春主动教,他们一个个学得格外认真。蹲在旁边看她缝合,眼睛都不眨,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虞灵春来者不拒,问什么答什么,把清创的要领、缝合的手法、消毒的重要、换药的时机一一讲给他们听。
她甚至把自己那本医案手稿拿出来给他们传抄,里面详细记录了她这些年处理过的各种外伤病例,从刀伤箭伤到骨折脱臼到烧伤冻伤,每一例都有病因、处置过程、用药和愈后。
消息在军营里传开后,来救治所学艺的军医越来越多。
有人从百里外的驻防地专程赶来,就为了看一次她怎么处理重伤。
虞灵春从不藏私,谁来都教,能学多少看个人本事。
有人问她不怕教会了别人,自己的饭碗就砸了吗?
她听了只是笑笑,说大夫越多,能救的人就越多,有什么砸不砸的。
这场仗过后,伤兵的存活率比从前翻了好几倍。
从前重伤兵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如今能活下七八成。
数字是最不会骗人的,军中上下都清楚,这个变化是虞灵春带来的。
消息像风一样从麟州吹向了整个西北边境。
各州各县的驻军都听说了,麟州有个女大夫,能缝伤口、能接断骨,还能用一种药粉让士兵们不起高热。
伤兵的存活率越来越高,大宋的兵力便渐渐占了上风。
从前周镗打一仗要损失不少人手,补充兵员需要好几个月。
如今伤兵能救回来七八成,养好了伤又能重新上阵,兵力损耗便小了许多。
周镗趁势打了几场漂亮的伏击,西夏人吃了亏,缩了回去,边境的紧张局势便缓和了几分。
周镗在军务会议上说:“咱们能打出这几场胜仗,虞大夫有一半功劳,她是咱们的活菩萨。”
士兵们私下对虞灵春的称呼也变了,从前叫“知州夫人”,后来叫“神医娘子”,再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叫了一声“灵春娘娘”,便再没有人改过口。
这个称呼从麟州传出去,传到了周围的州县,传到了更远的边关驻地。
甚至传到了西夏那边。有被俘的西夏士兵说,他们在营帐里也听过“灵春娘娘”的名号。
说大宋那边来了个女神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重伤的兵到了她手里都能活。
有人甚至说那女神医是天上派下来的菩萨,专门来帮大宋的,不然怎么会用那叫什么素的神药,发热的人吃了就能好,烂了的伤口抹了就能重新长肉。
传言越传越玄,传到后来连西夏的将领都有些动摇,私下约束部下不要再轻易挑衅。
大宋那边打不死人,你杀一个人家救三个,这仗还怎么打?
虞灵春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传到了敌国。
她每天在救治所里忙碌,从早到晚,只有在长煦放学后跑来找她、拉着她的手说“娘我饿了”的时候,她才会从那些伤兵和药材中抽身出来,抱起儿子回家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战事虽未彻底平息,但随着救治所的作用越来越显著,麟州境内的伤亡大幅下降,驻军的士气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虞灵春见时局渐渐平稳,便拿出了在茂县时就已经准备好的东西牛痘粉末。
她准备推广牛痘预防天花,这事也并不难办。
虞灵春在麟州有了威望,百姓们信她。
她在救治所门口贴了告示,说自己有一种法子可以预防天花,愿意尝试的人可来免费接种。
一开始来的人不多,都是救治所里的伤兵和学徒。
后来军营里的士兵也来了,不过见接种后会发热,虽然最终都没什么事,可到底还是没真正推广开。
转机出现在两个月之后。
麟州城外忽然有人染上了天花,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虞灵春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徒弟们赶去那个村子,把所有病患隔离起来。
又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凡已接种牛痘者不必恐慌,未接种者速来救治所免费接种。
告示贴出去后,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些从前不肯种痘的人,如今争先恐后地涌向救治所,生怕排不上队。
那场天花闹了将近一个月,前前后后染病的上百人,但没有一个接种过牛痘的人被感染。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从前那些怀疑的人彻底信了。
从那以后,主动来接种的人越来越多,虞灵春手里的牛痘苗很快便用完了。
她让周镗派人去更远的牧场寻找新的牛源,以保证痘苗的供应。
消息传到西夏时,那边也正闹着天花。
西夏的将领们听说大宋有一种法子能防天花,怎么都不会染病,一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
他们私下派了探子潜入麟州,想打听那法子到底是什么。
探子还没摸到医疗所的大门,就被周镗布下的暗哨拿了个正着。
周镗连夜审了一回,那探子倒也硬气,咬死了不肯开口,只说自己是来做买卖的,走错了路。
周镗也不跟他废话,把人关进大牢,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虞灵春商量。
虞灵春说:“与其让他们派人来偷,不如光明正大地跟他们做个交易。”
周镗看着她:“怎么交易?”
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种痘的法子,换与西夏的和平盟约。他们少死些人,咱们也少打些仗。边境太平了,百姓才能好好过日子。”
周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当即让人把那个西夏探子从牢里提出来,把话递了过去:种痘的法子可以给你们,但边境要停战十年。
十年之内,西夏兵马不得越过边境一步。
若是答应了,这法子便双手奉上;若是不答应,那就继续打。
那探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去,连忙点头应下。
周镗让人把他送出边境,又修书一封呈报朝廷,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详细奏明,附上了虞灵春亲手写下的种痘说明。
快马送到汴京时,已是半月之后。
官家在福宁殿里看完周镗的奏报,又翻了翻那几页种痘图解,哈哈笑道:“贺昭然这个夫人,当真是个人才。”
他对身边的内侍说:“一个女子,能治时疫、能防天花,还有之前的方便面、棉花、火炕,竟全是她想出来的。贺昭然这个夫人,朕倒是想见见了。”
内侍笑着应了一声,说:“巾帼不让须眉啊,在官家的治下,这天下英才是越来越多了。若想见,待年底何不宣贺大人来京?”
官家却是摇了摇头:“还是让她留在麟州吧,麟州才能发挥她的才干。”在麟州的日子过得很快。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第五个年头。
边境虽偶有小摩擦,但随着牛痘法子的交换,西夏那边确实收敛了许多。
周镗的兵将们渐渐从紧绷的弦变成了松弛的弓,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偶尔会在换岗时聊几句闲天。
街上的百姓也不再行色匆匆,路边甚至有人支起了茶摊,卖起了大碗茶。
长煦十岁了。
十岁的贺长煦,身量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每日在书塾里读书,休沐日清晨跟着贺昭然去州衙,旁听父亲处理公务,午后便去救治所找虞灵春,坐在角落里翻书。
他最爱看的是虞灵春那本越来越厚的医案手稿。
从茂县到麟州,十年间记录下来的病例,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看了一部活生生的世情录。
虞灵春有时候忙完了,抬头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医案,心里便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很像她。
不是容貌上像,他的眉眼越来越像贺昭然,英挺俊朗,笑起来尤其像。
而是那种对万事万物都带着探究的目光,那种不声不响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沉静。
有时候虞灵春会担心,长煦太像她会不会不好。
他总是要在这个时代生活一辈子的,不应该学她。有时候她又觉得,他这样很好。
他有自己的想法,未来不论遭遇什么,精神都不会死去。
五年任期届满的时候,贺昭然的考评下来了。
甲上。
这一次比茂县那回更难得。
茂县是治县有方,麟州却是守边有功。
西北边境五年无大战事,商户往来渐多,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吏部的调令也同时到了,按照惯例,他该调回汴京了。
贺昭然拿着那纸调令,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立刻告诉虞灵春,而是先写了一道奏折,让人快马送往汴京。
折子写得不长,只说了一件事:臣愿再留麟州一任,请陛下允准。
理由他写得很朴实:西北边境虽已平静,但根基不稳,此时换人恐前功尽弃。
其实他心里还有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回到汴京,虞灵春怎么办?
她不适合汴京,与她同床共枕十几年,贺昭然比谁都知晓这一点。
他不会让她再回到那个华贵的笼子里,她会是最自由的飞鸟。
官家看了贺昭然的折子,沉吟了一会儿,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消息传回麟州的时候,贺昭然正带着长煦在城墙上散步。
父子俩一高一矮,走在垛口之间,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长煦问:“爹,我们不回汴京了吗?”
贺昭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你想回去吗?”
长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这里挺好的。有军营,有救治所,周叔还会带我去草原上骑马。”
他说的周叔,是周镗。
这几年下来,周镗跟贺昭然已经成了莫逆之交。
长煦小时候周镗便经常把他抱上马背,带着他在军营里遛弯,教他认马具、看蹄铁,说以后要是个好兵苗子。
贺昭然笑了笑,拍了拍长煦的肩膀:“那就不回去,咱们再待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