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认真地看向顾明月。
“朕希望顾东家能用普济堂做桥梁，把这批难得的人才和他们手中失传的技术，名正言顺地引进来。”
“这个过程，不走朝廷的明面，也不挂任何官府的名头。”
顾明理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懂了。
妙啊！
如果以朝廷的名义去招揽前朝旧臣和工匠几乎不可能，因为大雍朝廷本身已经没有信用了。
且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必然警觉，甚至会在半路下手截杀。
但普济堂是什么？
那只是个唯利是图的民间商号！
做生意嘛，为了开发新产品、扩大生产线，雇佣几个有手艺的工匠。
简直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
谁会防备一个满身铜臭味的新商号？
萧烨的声音低沉而稳当，眼底透着对未来的筹谋与憧憬。
“对外名义上只是普济堂在扩大产业。”
“但实际上，朕是要借你普济堂的手，从这最底层的民间根基处，一点一点地滋养出一股全新的力量来。”
“等这股生于草莽的力量足够壮大，便可重振民生。”
“到那时，百姓们的生计已经摆脱门阀控制，生活安康。”
“朝廷便再无顾虑，能放手跟那些根系深的门阀全面对抗。”
顾明月跟顾明理静静地听完这番宏伟的构想，齐齐在心底长松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萧烨确实是个心胸开阔的明君。
他并没有像历史上那些多疑的帝王一样，因为大齐遗孤们“有可能”危害到他的皇权，就宁可错杀一千，也要将人赶尽杀绝。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座用白骨堆砌的天下，而是一个百姓富足，不受世家裹挟的太平盛世。
“既然二爷有这等雄心壮志，想要招揽能人才子，那咱们商人言商，也得约法三章。”
顾明月彻底放松下来，她双手优雅地交叠搁在膝盖上，嘴角微翘。
“朝廷要给普济堂发身份特赦令。”
“无论将来大雍的朝廷，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党争如何激烈，朝廷都绝不能查我普济堂的伙计身份，翻旧账杀人。”
“不管他们当初是不是大齐人。只要进了普济堂，就是我普济堂护着的本分伙计，可以重新上户籍。”
萧烨看着顾明月那副当仁不让的气势，颇为欣赏地点了头。
“可。朕一言九鼎。”
顾明月站起身，动作利落地理了理衣裙的褶皱，坦荡一笑。“那就请二爷到时赐圣旨给我们。如此一来，普济堂就算是吃下这颗定心丸，可以放开手脚招人了。”
“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下去找陶掌柜和周夫人好好谈谈。”
“看看能不能把这些藏在暗处的大齐能人，先引进到普济堂的麾下。”
顾总裁职业病上线。
有想法绝不拖延。
她迅速抛出了初步的商业并购方案。
“龙门城这边的三粮液生意，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双方合作的第一个试点项目。”
“由普济堂出面，合资经营酒坊。”
“他们出核心技术和酒水产品，我们出运输渠道和官方背景的保护伞。赚了钱利益均分，出了事风险共担。”
萧烨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一锤定音：
“甚好。一切皆以振兴民生、积蓄力量为目的。”
“具体怎么操作，全由顾东家全权做主安排。”
“你只管放手去干，朕会在暗中给予你鼎力支持。”
……
一楼大堂里，这个时辰已经走了大半的散客。
靠窗的一盏油灯还亮着，照着姬三和陶掌柜坐着的那张桌子。
老板娘正从后厨端了一碟热花生米，给他们搁在桌上。
看见顾明月从楼梯口走下来，眼神微闪了一下，随即笑盈盈地迎上前。
“客官还没歇下呢？来来来，坐这儿，刚炒的花生米。”
姬三闻言转头看来，起身相迎。
“东家怎么这么晚下楼来？”
顾明月在姬三旁边坐下，笑着对老板娘道：
“睡不着，想找老板娘聊聊。”
周蕙站在桌边擦手，笑容热络却有些应付。
“顾东家想聊什么？这么晚了若是饿了，后厨还有刚蒸好的馕饼。”
顾明月抬眼看着周蕙。
“老板娘，我想问你一句话。”
她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
“你是大齐人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周蕙擦手的动作僵在了半空。陶掌柜手里捏着个酒盏，搁在唇边没喝。
姬三坐在顾明月右手边，一条胳膊搁在桌沿上，耳尖耸了耸。
顾明月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坦荡一笑。
伸手一指身边位置，对周蕙客气道：
“坐下慢慢说吧。”
周蕙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双手绞着那块帕子，搁在膝盖上。
一只手拢了拢衣袖，遮住手腕内侧那个“罪”字的烙印。
姬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明月面前的空碗倒了半碗温茶。
“东家有何想法？”
他问得直接，也没有否认什么。
顾明月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躲一辈子不是办法。你们躲在这两国夹缝中间，北狄那边的契约能保多久？大雍的边军巡逻线又在年往外扩。”
周蕙跟陶掌柜对视一眼。
顾明月继续说：“普济堂是皇商，有御赐金牌。凡是普济堂名下的匠人伙计，按大雍律法受商号保护，不查身份，不翻旧账。我可以帮你重新上户籍。”
她看着周蕙，声音放得更平缓了些。
“加入普济堂的人，只问手艺，不问来路。”
周蕙的手指停住了绞帕子的动作。
灯芯爆了一下，迸出一星火花。
陶掌柜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把酒盏里的酒仰头喝完，轻轻放下酒盏。
“顾东家。”
他抬起头，露出几分防备。
“我们在这地方扎根快二十年了。日子虽说不上多好，但总归活着。”
“但也只是活着罢了。”
顾明月轻声接了一句。
“你们的后人该怎么办？也继续过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吗？”
周蕙眼底波光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