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像是个鬼啊。”
陆欢话音还未落地，那骷髅头的上下颚便猛地张开。
就像是两扇城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一股浓稠的绿烟从那张巨口里滚滚而出。
绿烟所过之处，门槛上刷的桐油漆面瞬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气泡，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沈回连眼皮都没抬，右手中指屈起，拇指扣在中指指尖，轻轻一弹。
一点火星从他指尖飞出。
那火星极小，比油灯灯芯上炸开的灯花还要小上一圈，颜色却是耀眼的金红，像是熔了一滴铜水。
与此同时，堂屋里凭空起了一阵旋风，呼啸着卷向那团绿烟。
绿烟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旋风裹挟着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拧成了一道飞速旋转的烟柱。
火星恰好在这时落入烟柱之中。
“轰——”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绿烟化作一道火焰龙卷，碧绿色的火焰从旋风中心往外翻涌，烧得堂屋里的温度骤然蹿升了好几度。
通铺那边，一个裹着被子的汉子被这声响惊得从铺上弹了起来，脑袋咣地撞上了墙壁。
他捂着脑袋还没来得及骂人，一抬头就看见堂屋中央那根熊熊燃烧的火焰柱子，整个人当场就傻了。
“我日他娘……”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把被子死死裹在身上，露在外面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旁边一个矮瘦的老头也被惊醒了。
他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正巧看见那火焰龙卷呼啸着朝门口那个巨大的骷髅头撞过去。
老头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干瘪的呻吟，随即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沈回一拂袖。
那火焰龙卷像一条被人扯住了尾巴的火蟒，呼啸着冲出大门，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骷髅头张大的嘴里。
骷髅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两排巨大的牙齿咔哒咔哒地磕碰了几下，巨大的颅骨往后一仰，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竟然冒出了两股浓烟。
它被呛着了。
巨大的骷髅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上下颚不住地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磕碰声，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喷火星子，模样又恐怖又滑稽。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哪里来的臭道士，敢来管老娘的闲事？”话音刚落，那正在咳嗽的骷髅头猛地一颤，喉咙深处泛起一团幽绿色的光。
紧接着，一股惨绿色的火焰从它嘴里喷涌而出，犹如决了堤的河水，大股大股地往外冒，贴着地面朝堂屋里蔓延而来。
火焰过处，青砖地面被烧得噼啪作响，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桌子底下的黄狗已经咬着陆欢的衣角，拉着她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通铺上那个清醒着的汉子见状，骂了一句这辈子最脏的脏话，然后一脚踹醒了身边还在打鼾的同伴：
“别他妈睡了！要死了！”
那同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骇人的骷髅和满地绿火，当场就尿了一裤子。
沈回没有说话。
这女人出手便是绿烟罩顶，火焰铺地，铺天盖地地往屋里灌，丝毫没有顾及这屋里还有旁人，分明是打算赶尽杀绝。
既如此，他自然也不会手软。
他右手掐了一个诀，那满地蔓延的绿色火焰忽然一顿。
所有的火舌同时停住了翻涌的趋势，然后开始飘飞而起。
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面上揭了起来，一缕一缕地脱离了地面，飘浮在半空中，然后飞快地朝沈回摊开的掌心飘去。
绿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里汇聚，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骷髅。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绿火，五指一收。
噗！
绿火被他硬生生捏灭，屋外的黑暗中立刻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臭道士，我要拘你的魂，研你的魄！”
女人声音里的轻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动了。
书生王翰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还很白，握着书卷的手掌微微发颤，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强撑起来的硬气。
他左手托着一卷黄壳书，用右手翻开了其中一页，嘴唇翕动，开始念诀。
“五猖五猖，性烈如钢。
奉我敕令，遍捉十方。
有功行赏，无功受棒。急去急来，莫停一晌。”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抖，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稳了下来，字字清晰。
念完之后，他右手一扬，黄壳书在空中翻了一页，两道金光从书页之间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两个人影。
那是两个身披甲衣的高大身影，甲片光鲜亮丽，金甲银盔，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一人持矛，一人执戈，头盔顶上的红缨无风自动。
可头盔之下，却是一张青面獠牙、丑恶狰狞的鬼脸，嘴角翻起，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和尖锐的犬齿。
他们刚一现身，通铺上那个尿了裤子的汉子就两眼一翻，干净利落地晕了过去，步了同伴的后尘。
那个还清醒着的汉子已经骂不出来了，只恨晕过去的不是自己。
王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两个猖兵猖将，又翻开了另一页，再次念咒。
原本温文尔雅的声音，此刻却是透着一股子狠厉，像是变了个人。
沈回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猖兵猖将？
如今他见识过的旁门术法也不算少了，但驱使猖兵猖将的倒是头一回见。
这种法门在南方一带偶有流传，大多以横死亡灵和山精野怪制成兵将，供施术者驱使。
总的来说便是以力服之，以契缚之，以血养之，虽算不上正道，却也并非邪术。
只是王翰方才念的那道诀，语气生硬粗暴，字字句句都带着驱赶和威胁的意味，分明是一道“差猖令”。
这种令诀不讲情面，不敬鬼神，纯粹是以法力硬逼着猖兵猖将就范，跟拿着鞭子赶牲口没什么两样。
若是施术者法力高深，压得住便罢，若是压不住，猖兵反噬起来，待会儿怕是不好收场。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王翰已经接连翻开了好几页书。
每翻一页，便有几个不同模样的猖兵猖将从书页之间跃出。
有的身披重甲手持巨斧，有的赤着上身腰间缠着一圈人头骨，还有个瘦小如猴的影子在房梁上飞快地窜来窜去。
前后不过几息之间，堂屋里已经站了七八个猖兵猖将，将门口的骷髅头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