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元老道走开了,沈回却没有放过他。
他拎着酒坛,晃晃悠悠地走到守元老道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嘴里啧啧有声。
“可怜啊,可怜。”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悲悯,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啧,真可怜。”
守元老道眼皮都没抬,直接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沈回见状,也不着恼,反而撩起袖子,对着守元老道的方向扇了扇风。
酒香被袖风带着,一阵一阵地往老道脸上扑。
守元老道纹丝不动,连鼻翼都不曾翕张一下。
沈回见状,又往前蹭了蹭,这回干脆盘起腿,跟老道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他歪着头看了老道一会儿,又凑近了些,笑嘻嘻地开口:
“老头儿,你说你们渡魂观的后人知道怎么使这葫芦么?”
守元老道闭着眼,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答话。
“我猜不知道。”
沈回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得很。
守元老道嘴角往下一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沈回眼珠一转,脸上那笑意贱嗖嗖的:
“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啦。他们要能放你出去,早就放你出去了,还能等到现在?”
守元老道依旧不说话,只是眼皮颤了颤。
沈回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见对方铁了心不搭理他,也觉得有些自讨没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又看了看守元老道那张死板的脸,忽然把酒坛往前一递。
“喝不喝?”
守元老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浓重的怀疑所取代。
他上下打量着沈回,像是在辨认这话里到底藏着什么陷阱。
沈回被他这眼神看得不乐意了,皱眉道: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沈回把酒坛往怀里一收,做出一个护食的姿势,瞪大眼睛,“好心当做驴肝肺。”
守元老道的眼神微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喝。”
沈回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就对了嘛。”
说着便将酒坛递了过去。守元老道狐疑地伸出手来,指尖已经触到了坛沿。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在这葫芦里困了一千多年,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他早已记不清了。
就在他将将要接住酒坛的那一刻,沈回手腕一翻,嗖地把酒坛收了回去。
“哈哈哈——”
沈回仰头大笑,将酒坛高高举起,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守元老道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
“你还真伸手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还喝呢,喝西北风去吧。”
守元老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变成了铁青。
他两只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沈回却已经转过身去,拍了拍屁股,大摇大摆地走向了清风观众人。
他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守元老道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沈回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差点忘了,这葫芦里头也没有西北风。您老就再忍忍吧。”
守元老道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小、杂、种。”
沈回已经走远了,也不知听没听见。
葫芦里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外头过一日,这里头也是过一日。
可外头有日出日落,有四季更迭,有数不清的新鲜事,这里却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还有一群老老少少的魂灵,日复一日地大眼瞪小眼。
无聊。
沈回在角落里蹲着看众人吃吃喝喝,终于蹲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葫芦里四处踅摸。
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杂物,最后落在了那只空酒坛上。
这酒坛不大,圆肚细颈,坛口上原本有两枚提手,是陶土烧制时一并捏出来的。
其中一枚提手在搬运时磕掉了一半,剩下半截参差不齐地立在坛颈上。
沈回走过去,弯腰捡起酒坛,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然后他攥住那半截提手,往地上一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提手应声而断。
他把断口在地上磨了磨,又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面,蹲在地上,开始打磨起来。
这活儿急不得。
陶片脆得很,力道大了容易碎裂,力道小了又磨不动。
沈回倒也不急,盘腿坐在地上,一边磨一边哼着小调,时不时举到眼前端详一番。
众魂们闲极无聊,见他蹲在角落里鼓捣得认真,一个个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猜测他在做什么。
沈回也不答话,只是低头打磨。那陶片被他磨去了棱角,磨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又在小块的六个面上一点一点地钻出圆坑。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面,从一到六,坑坑洼洼,却也算有模有样。
一颗骰子。
他把骰子托在掌心里给大家看,众魂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做东西干嘛。
沈回也不解释,又敲下另一枚提手,继续打磨。
静慧蹲在沈回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见他把那块陶疙瘩翻来覆去地磨,忍不住问:
“你这是做什么?”
“做骰子。”
沈回头也不抬,手里不停磨着陶块。
静慧愣了一下:“骰子?就是赌钱用的那个?”
“对。”
“……你费这老大劲,就为了赌钱?”
沈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不然呢?干坐着多无聊啊……”
静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沈回手里那块渐渐成形的骰子,忽然来了兴致:
“可咱们也没钱啊。”
“师姐啊,你看你,着相了不是。”
“那总得有个彩头吧?”
沈回随手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吃完的贡品:“赢家吃菜喝酒,输家干瞪眼。”
静慧眼睛一亮,拍手道:“这个好!我也要玩!”
大师伯往沈回旁边一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有意思。做快些,道爷我也来耍耍。”
连几位长辈都动了好奇心。
老太太得知沈回是做骰子,含笑摇了摇头,却没有走开。
师爷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不务正业”,却也顺势坐了下来。
就连师爷的师爷和她徒弟也睁开了眼,朝这边瞥了一瞥。
“来来来,坐坐坐。”
沈回把几颗骰子往地上一撒,招呼众人围坐成一圈。
他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扣,咧嘴一笑:“赢了喝酒,输了看别人喝酒。”
大师伯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众人便围着那只粗瓷碗,学着沈回的样子,将骰子扣进碗里哗啦啦地摇晃,然后揭开碗来大呼小叫。
葫芦里头一回这么热闹,骰子在碗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喝彩声与哀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