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议会大殿里的人全抬了头。
黑铁王座投影悬在高台后方,穹顶星图缓慢转动。绮兰新挂上的物资公示板占了右侧半面墙,梅洛的卷宗复核台压在左侧,台面上已经堆满封匣。平民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外环工坊主挽着袖子,星纹搬运工手上缠着绷带,连几家停炉的药剂铺掌柜都来了。
洛晖走上高台,抬手一按。
王座投影亮起。第一幅,是绮雯从暗渠传回的灰烬稳定剂货箱拓影。第二幅,是缺齿火漆封蜡样本。第三幅,是梅洛在莱恩港账房记下的交涉笔录。第四幅,是那串与铜星坠同频的坐标残码。
四幅影像并在穹顶,压得全场一静。
洛晖把运单展开,按在高台边沿。
“昨夜莱恩港封港,今晨曜都断供。商会说自己在保价,铁卫说自己在守门,暗教残部说自己早散了。很好,三家嘴都挺硬。现在看这个。”
他一指第一幅影像。
“灰烬星纹稳定剂。专供黑星火献祭。发货方,赤金商会莱恩港分号。”
再指第二幅。
“封蜡火漆,压着缺了内环齿纹的铁卫旧印。”第三指落向运单终点。
“中转走豁免的空塔浮晶小额运输通道,终点直入皇城地下密窖。开启权限,铁卫应急系统专属。”
平民席里先炸开一阵骂声。
“封我们粮,运他们药?”
“老子脚底下走的全是这帮玩意儿的黑货?”
“难怪教堂那火能从地下钻出来!”
皇族旧派左侧三排里,一名老议员猛地起身,长袍下摆甩过椅脚。
“肃静。铁卫应急系统属皇城禁地,星痕议会无权调阅。此等证据需移交宫廷法师团复核,照卷宗封存核查期——”
“又来这套。”梅洛站在复核台边,把羽笔往耳后一别,“你们旧派开口先念程序,跟港口塞维一个毛病。茶都喝凉了,词还热着。”
那老议员转头指他。
“书记无礼!”
洛晖没接这个茬,抬手把另一枚晶片送进投影槽。
穹顶星图一变,禁区核心石记录的旧皇城管线污染图铺满大殿。
“第33章禁区打开时,旧皇城地下管线污染已录入议会卷宗。显曜。”
显曜站在侧廊,权杖一点,图上三条暗色旧管线亮起。
“污染源与灰烬稳定剂同源。该批旧管线在远古王座建造期即属星痕监管回路。”
洛晖看向那名老议员。
“你刚说禁地。现在我说清楚,这些管线从一开始就归星痕监管。你们拿禁地挡核查,挡的是暗教,还是挡自己?”
绮兰已经走到公示板前,又投出一份旧皇族独家采购特许状。
皇族旧印压得清清楚楚。
她把特许状同缺齿火漆并列,指尖轻点两下。
“旧皇族把独家采购权给了赤金商会。如今铁卫印、商会货、暗教禁药,从这条独家通道进皇城腹地。现在有人拿禁地两个字挡门,挺巧。”
平民旁听席彻底压不住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工坊主拄着木杖站起来,杖头重重磕在栏杆上。
“我们工坊断的是星纹金属,孩子吃的是减量稳定液,你们脚底下运的是献祭药?皇族旧派跟商会一块断我们的血脉,转头还给暗教开后门?这门开得挺勤快,手都开熟了吧!”
旁边一名搬运工把缠着绷带的手砸上栏杆。
“我这手在教堂外烧成这样,你们还在讲封存核查期?核你祖宗的——”
雷昂站在侧门,抬手压了压。
“骂归骂,别拆栏杆。那玩意儿修起来也要料,现在料贵。”
平民席里居然有人笑了一下,骂声没停,火气反倒更足。
皇族旧派几人还要起身,被人潮一样的怒吼压了回去。
洛晖等这一波吵足了,才把掌心往台上一拍。
“安静。”
王座投影随之一震,穹顶星图收束成一圈蓝金光环,骂声顿住。
“既然旧皇族采购特权已经资敌,铁卫外墙警戒权已被星纹骑士团接管,商会又拿港口禁令掩护暗教军备,那今天不只查货。”
他目光扫过全殿。
“我提动议。七座城防节点调度权,今日起交由星痕议会公开授权表决。谁管城防,谁负全责,别再躲在旧印后面装死。”
大殿一静,随即炸开第二轮议论。
……
半刻后,投票规则被投上穹顶。
绮兰站在贵族席前,翻开一份新拟的修正案。
“绮氏与六大家族提出修正。城防调度权归属星痕议会,但每次调度,需经贵族联席席过半附议,以防王座个人滥权。”
她抬头看向洛晖。
“支持你接管,不等于放弃约束。”
洛晖看她一眼。
“你这刀法比马尔契文明,捅人前还先铺桌布。”
绮兰把卷页合上。
“有桌布,至少血不会溅到账本上。”
左侧皇族旧派立刻跟上。
“宫廷法师代表必须加入联席席。”
“城防属皇城根基,不得由单方调动。”
“王座可发令,执行需再审。”
贝莎今天也被临时拉来做平民代表,站在旁听席通道口,直接举手。
“外环工坊主要求旁听发言。断供是他们先扛的,守城时他们也得出人修站,没理由只让他们听热闹。”
梅洛在复核台后低头记了一笔。
“记录在案。平民发言权纳入临时议程。”
最后定下的票制被投到穹顶。
七座城防节点,各一票。
贵族联席附议权,一票。
王座直接调度权,一票。
星纹骑士团执行权,一票。
共十票。
洛晖站回高台中央。
“开票。”第一座城防节点,曜都东壁节点。
议员起立陈述,梅洛记录,投影落票。
王座调度权赞成。
骑士团执行权赞成。
贵族联席附议权在绮兰点头后投赞成。
旧派反对。
票数稳稳压过。第二座,南塔节点。第三座,学院外环节点。
节奏都正常。每次投票之间,都会有辩论,有附议,有梅洛念票号,有印记落入计票阵。穹顶上的票流图一条条亮起,清清楚楚。
到了第四座,西港防节点。
刚有人起身准备发言,穹顶上的计票投影忽然一跳。
三枚赞成印记接连落下。
紧接着又是两枚。
不到十息,第西港防节点的通过率直接冲过八成。
大殿里一片错愕。
梅洛猛地抬头,翻开原始记录卷。
“没人说完话,票怎么先过了?”第五座,北墙节点。第六座,王座外环节点。
同样的怪事又来两次。三组票流密集排列,前后间隔短得离谱,根本没走完正常程序,赞成率就一口气蹿了上去。
旁听席里都看傻了。
雷昂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嘀咕。
“这计票比冲锋还快。我要带兵这么快跑完流程,靴子都得冒烟。”
洛晖没动,目光落在梅洛手里的记录卷上。
梅洛已经翻到第四座节点的时间戳,脸拉得笔直。
“第四、第五、第六三座节点,落票间隔不足十息。正常顺序投票,光起身盖印都不够。”
绮兰从席位上起身,直接走向穹顶投影下方的契约镜面。
她抬手划开原始票流记录,一层层拉大印纹细节。
大殿里没人再说话,都看她指尖一条条划过去。
“这三组票,不对。”
她把其中一枚印纹放大到半面墙。
“正常投票,议员、骑士代表、联席贵族分别盖印,纹路深浅不同,边角磨损不同。现在这三组——”
她把三枚印纹并排。
“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梅洛已经抱着卷宗冲过去,从复核台下抽出一张旧印拓本。
那是第28章长夏退位时上交的铁卫印章记录。
缺了内环齿纹。
梅洛把拓本拍上镜面。
两边纹路一对,缺口位置丝毫不差。
“吻合。”
平民席顿时又炸。
“长夏的旧印!”
“他不是退位了吗?”
“退位退成回魂夜了?”
皇族旧派里立刻有人厉声开口。
“议会程序不容中断。即便有疑,亦应待本轮投票结束后再——”
“再什么?”绮兰回头看向那人,“再让三座城防节点凭一枚旧印自己长腿投票?”
那人噎了一下。
绮兰抬手,直接指向穹顶。
“我,绮兰,以贵族联席发起人身份,公开质疑本轮结果。要求重新计票,追查伪票来源。”
平民席里一片附和。
“重计!”
“查旧印!”
“查到底!”
梅洛把全部原始票流卷宗抱回复核台,声音压得很平。
“封存记录。谁也别碰。”
洛晖这时才开口。
“休庭半日。”
旧派席有人站起。
“王座不得擅断——”
洛晖抬眼扫过去。
“你要是急着把伪票扶正,我现在就让你站到穹顶底下,亲口给全场解释,为什么长夏的旧印会在你们支持的节点上自己盖章。”
那人闭了嘴。
……
侧厅里,门一关,气压就压低了。
显曜把三枚伪票残留的印记样本放进侦测仪,蓝白光线细细扫过。
梅洛站在桌边,手指还按着卷边。
“时间戳、印纹、落票顺序,全歪。长夏这回连演都懒得演。”
绮兰靠着窗台,把契约镜面转到最细的层级。
“他不是懒,是急。第六章点都快被议会收走了,再不塞票,以后连旧管线都保不住。”
显曜盯着侦测仪上的读数,眉头压下去。
“印纹边缘有微量暗红星砂。”
梅洛立刻抬头。
“第32章审判卷轴上的校改符?”
“同源。”
显曜又调出另一组样本。
“第34章罗缪灰烬戒残渣,同源。”
门边的暗影通道就在这时裂开一条细缝。
一枚影绸拓片无声飘出,落在桌上。
绮雯没露面,只传来一句话。
“莱恩港第二组拓影,自己看。”
洛晖抬手摊开。
是走私货箱火漆的微观纹路放大图。
缺齿位置,压痕弧度,边缘磨损,全和伪票上的旧印一模一样。
梅洛一拍桌子。
“同一枚印。”
绮雯的声音从通道里继续传来。
“备用印。长夏退位时上交的是面子货,真能开门的留在应急系统里。你们现在看到的伪票,只是它白天干的活。晚上,它还拿来给黑货开门。”
洛晖把两份拓影并到一起,手指在相同缺口上敲了两下。
“商会走私,铁卫旧印,暗教稳定剂,同一条线。”
显曜把侦测仪推进一步,读数又跳。
“每枚伪票的缺齿边缘,都附着极微量暗红星砂。若以星砂为示踪剂,王座投影可以反追票流路径。”
梅洛抬头。
“能追到哪。”
显曜看向洛晖。
“若链路没切断,能一路烧回接入点。”
洛晖把肩甲扣紧,星焰纹章在甲下微微一亮。
“那就不半日了。现在复庭。”
……
人重新回到大殿时,气氛跟方才完全不同。
平民席全站着,旧派席坐得发僵,贵族席一半在低声交换卷页。梅洛把封存卷宗摆到复核台中央,连封蜡都重新换了一道。
洛晖没回高台长桌,直接走上王座投影台。
“既然有人嫌重计麻烦,那我给大家省事。今天不只看票数,看票路。”
他掌心按上投影台,原初星纹亮起。
黑铁王座投影瞬间展开,不再只是王座形体,而是一整张覆盖穹顶的透明票流图。十票的每一次跳动,每一道印纹,每一条落票轨迹,全被放大。
平民席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雷昂在门边低声嘀咕。
“这回是真把账摊天上了。”
洛晖抬手一抓,第七座城防节点那枚伪票印记被单独提出来,悬在穹顶中央。
缺齿暗红星砂在投影里发亮。
“从这里,往回烧。”
蓝金光线猛地咬上那缕星砂。
下一息,一条暗红轨迹被硬生生从票流图里拽了出来。它没有走正常计票阵回路,直接穿过议会底层阵纹,逆向扎进地下旧管线。
穹顶上,整条暗线一路亮起。
一层。
两层。三层。
最后停在一处地下暗门前。
那位置,正是第36章走私货箱运单终点,铁卫地下密窖。
大殿里彻底炸锅。
“密窖!”
“伪票从地下灌进来的!”
“铁卫应急系统接进了计票阵!”
洛晖没停,继续往前推。
暗红轨迹再亮,尽头浮出三枚完整的缺齿伪印,正贴在密窖暗门上。
皇族旧派有人脸色都白了。
绮兰站在席前,看着那三枚伪印,慢慢开口。
“长夏挺会废物利用。白天投票,夜里走货,一印多用,省钱。”
梅洛差点笑出一声,硬是憋住,低头猛记。
就在这时,穹顶上的暗红轨迹忽然一抖。
显曜脸色一变。
“自毁阵!”
地下密窖门口那三枚缺齿伪印同时浮出暗紫裂纹,下一息,轰然炸碎。伪印碎屑在投影里炸成一片暗红雾,关键齿纹被抹去大半。
议会外侧长廊也在同一刻传来急促脚步。
三名铁卫旧部被骑士押到殿门口,盔甲都没穿整齐,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我等自首!”
“伪造城防投票,是我等盗用旧印所为!”
“与长夏大人无关!”
雷昂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们。
“来得真快,跟排练过似的。”
梅洛扫了那三人手里的伪印残件,直接翻白眼。
“外圈是旧的,内环是新磨的。拿这玩意儿糊弄谁,连仿都仿不全。”
洛晖站在投影台上,看着穹顶那条还没完全熄灭的暗红轨迹,没有去追那三个替罪铁卫。
长夏这手很稳,炸掉关键齿纹,再扔三个活口出来顶锅。人没露面,线已经开始切。
可切得再快,密窖门口那道烧出来的暗红残影还挂在穹顶上。
全殿的人都看见了。
洛晖收手,投影缓缓落回大殿中央,暗红残线还留在墙上,活像一道烧出来的伤口。
“够了。”
他走下投影台,站到那三名铁卫旧部面前。
“你们认罪,可以。卷宗照收。罪也照判。”
再转身,看向全殿。
“第一,铁卫应急系统旧管线即刻封存,由星纹骑士团全面接管。从今天起,连一寸旧管道都不留给缺齿印。”
雷昂抬手行礼。
“领命。”
“第二,城防节点授权投票,以原始票流为凭。剔除全部伪票,重新计票。”
梅洛立刻把封存卷重开,手指快得飞起。
“重计开始。”
“第三,查封地下密窖。灰烬稳定剂、空塔浮晶定位器、缺齿印残件,全部列入星痕议会公开核查。谁再拿禁地两个字挡门,先问问自己脚底下埋的是什么货。”
平民席轰然应声。
这回连贵族席都没人反对。
绮兰把贵族联席附议卷重新推上长桌,声音干脆。
“贵族联席接受重计。附议权保留,伪票剔除。”
皇族旧派几人脸色难看,终究还是没再起身。
重新计票开始后,节奏恢复正常。第四座节点,赞成。第五座节点,赞成。第六座节点,赞成。第七座节点,赞成。
王座直接调度权,以合法多数通过。
星纹骑士团执行权,同步入列。
城防调度权正式落入星痕议会。
梅洛把最后一枚复核印按下,抬头报数。
“合法通过。原始票流已封存。伪票残件入案。”
洛晖站在高台前,没说场面话,只抬手把新通过的调度令投上穹顶。
蓝金字迹落定,全殿都看得见。
这一局,长夏没被拖出来。
可他藏在议会里的那根旧管子,被当众砍断了。
……
人群慢慢散去时,显曜站到洛晖身侧,把一小块封在晶片里的暗红星砂递过来。
“看这个。”
洛晖接过,晶片内那缕星砂还在缓慢震动。
“自毁时的残频。”
显曜把另一枚记录晶贴上去,里面是第30章王座觉醒时留下的旧核逆流半息曲线。
两道波纹一碰,竟然在同一点上重合。
洛晖指节一收。
“同频。”
“对。”显曜把权杖压低,继续往下说,“长夏已经摸到了旧核裂缝的部分频率。这次自毁,不只是灭证,也是试震。票链烧穿时,他顺手测了一次王座回响。”
洛晖把晶片握在掌心,肩甲下的星焰纹章轻轻发热。
“他知道裂缝。”
显曜点头。
“还知道怎么敲它。”
绮兰从另一侧走来,把贵族联席的附议卷收进封匣。
“那他下一刀就不会劈票箱了。”
“当然。”洛晖把晶片递回显曜,“票箱太小,王座才够响。”
侧厅门口,梅洛还在指挥书记搬运卷宗,嘴里没停。
“这个封最高案,那个送骑士团,这三个假印别混一起。还有那份旧皇族特许状,给我挂高点,省得有人明天装失忆。”
雷昂扛着封条从门外进来。
“密窖那边已经封路。里面东西不少,闻着就不正经。”
洛晖点头,正要再开口,王座投影边缘忽然一闪。
一道极细的暗影纹路从角落里浮出来。
绮雯的最后一组拓影,到了。
没人现身,只有影绸拓片缓缓展开。
还是莱恩港暗渠,还是那只被撬开的货箱底部。那串坐标残码被补全了最后一段,暗影之刃刃心的蓝色净火沿着字迹划过,残码竟在王座投影边缘勾出一枚完整图案。
深渊链锁。
与铜星坠星图,完全重合。
显曜抬头盯住那图案,权杖星晶都顿了一下。
绮兰把封匣按住,没再说话。
洛晖看着那枚浮在投影边缘的深渊链锁,又看了一眼掌中那缕与旧核同频的暗红星砂残频。
长夏在退位的阴影里,已经把旧核裂缝摸成了刀。
而莱恩港那条暗渠尽头,有人顺着同一条频率,正往更深的地方挖。
洛晖抬手按住胸口的铜星坠,低声开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