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太乙宫的玉简在身,昆仑北麓的青石关外竟有一条隐藏的驮马道直通西宁,路面虽窄但平整硬实,是太乙宫弟子日常采买行走的旧路。周慕白包了一辆越野车在路口等着,三人上车后几乎没停过,轮流开车,两天两夜赶回了江州。
车进江州地界时是第三天的黄昏。暮色中城市的天际线熟悉而安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林寒的手掌在车驶入城郊的那一刻就开始微微发烫——左手掌心那枚道印持续亮着,与地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保持着稳定的共振。陆岩坐在后座,银白点也亮着,少年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掌心的光,像是在确认某种方位。
车停到旧诊所门口时,苏红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比林寒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些,但精神头很足,手里捏着一沓记录纸,第一页上画着试药场的结构图,十二个药区的光点被红笔圈了三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寒一下车就问。
“你走之后的第二天。起初只是总控台的三色光晕轻微波动,我以为是地母根管道正常的压力变化,没在意。第三天开始不对了——十二药区的光点同时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到了第五天,东南药区的储药间里那些空药篓开始自行渗出液体。我让人下去看,发现储药间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跟源液同质,但更稀。第七天,培育室的石门上开始出现裂纹。不是裂开,是‘长’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往外顶。我试过用探龙针封堵,封不住。那东西的力量比我见过的任何地脉压力都大,而且它不急,它就是在慢慢地往外推。”
“现在什么情况?”
“今天白天,植物园那棵老樟树的树根周围,地面渗水了。透明的、温的、跟源液一样。植物园管理员打电话到诊脉司问是不是地下水管爆了,我让徐青鸾去看了,她在树根下发现地母根管壁外面的土层已经被源液浸润,在地表形成了一层极浅的积水洼。面积不大,约莫两个平方,但水是活的——它在流动,从树根向周围扩散。”
林寒站在院子里听完,没有立刻下井。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道印亮着稳定的浅金色光芒,与识海中门板上的三色细线同步脉动。门板上的手印已经完全实体化了,他能感觉到门后的存在正在做一件事——它在“翻页”。如同一个人在书桌前翻阅一本极厚的书,每翻过一页,门缝中透出的青白光芒就会变化一次色调和亮度。
“它在读东西。”林寒忽然说。
苏红棉看着他:“什么?”“那道门后面的东西,它在读试药场里储存的某种记录。可能在读药方,可能在读实验数据,也可能在读那些陶罐里封存的灵药成分。”他把手掌合拢,“我去看看。”
他一个人下了植物园的竖井。总控室里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石台上的三色光晕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大小,几乎要触到穹顶。青玉墙壁上的十二药区光幕正在全速旋转,每一个光点都亮到极致,相互之间的连线上有细密的能量流在持续闪烁,如同一张被点亮的电路网。
林寒走到石台前,伸出左手。道印与三色光晕接触的瞬间,整间石室的符文全部同步亮起,墙壁上的光幕骤然稳定下来,十二个药区的光点停止了闪烁,所有连线汇聚到中央的“育”字标记上。那个字在光芒中微微膨胀,然后从中间裂开,化作两个更小的古篆字:
“门开。”
字迹下方浮现出一行极细的文字,与溯源碑上的某种符印同源,笔画简练而急促,像是一只手在仓促间写下的批注:
“源液外溢,地脉自调。三十六时辰之内,地脉将自行完成一轮‘换水’。届时试药场所有封闭区自动开启,培育室石门全开,地母根管道全面疏通。届时若无人在场主持换水后的灵气重新分配,地脉压力将向地表释放,江州城区可能出现地陷。”
林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三十六时辰,从“门开”两个字出现的那一刻算起,大约还剩不到三十个时辰。换水——地脉自调——这是地母根管道系统在自行启动净化程序,将管道中积累的旧灵气排出,引入新的地脉源液。但这个过程需要一个“操作者”在换水完成后立刻重新分配灵气流向,否则整条地脉的压力会在短时间内向地表释放,造成地陷。
他把手掌重新按在石台上,道印与三色光晕再次共鸣。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具体的画面——地母根管道系统如同一棵倒长的树,根系从试药场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江州城区地下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换水过程已经开始,管道中的旧灵气正在被缓慢推出,沿着十二个药区的末端向周围地层的天然裂隙中渗透。这个过程是均匀的、有控制的,但在管道末端与地表土层接触的地方,压力已经开始累积。
他收回手,转身快步朝竖井走去。爬上地面时天已经全黑了,植物园的樟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根处那片积水洼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浅银色光点。那是源液中的活性成分在接触空气后氧化发光。
苏红棉还站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林寒把总控室里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小赵在哪?”
“在发电厂做第二轮舒筋,明天回来。”“让他明早回来之后直接去医学院地下停车场,带上昆仑镜和所有备用琥珀针管。”林寒走进诊室,在桌前坐下来,摊开一张江州城区地图,用红笔在植物园、发电厂、防空洞、医学院四个位置画了圈,然后用蓝笔在四个圈之间画了连线,“地脉换水的出口在十二个药区的末端,我在地脉图谱上已经确定了它们的分布位置。四个已知的节点——植物园、发电厂、防空洞、医学院——恰好是四个药区的末端出口。另外八个药区的末端出口我还没定位,但根据地母根管道的分布规律,它们应该均匀分布在江州城区的地下。”
“你要在换水完成之前找到所有出口?”苏红棉在他对面坐下,探龙针搁在手边,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对。换水完成之后,地脉压力会从所有出口同时释放。如果我们能控制住大部分出口的泄压速度,让压力缓慢释放而不是一次性爆发,地陷就可以避免。但如果有一个出口没被控制住,那个位置的地面就会像被拔掉塞子的浴缸一样塌下去。”
“三十个时辰,找八个新出口,还要在每个出口设置泄压装置。”苏红棉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做不完。”
“不是一个人。”林寒把地图折起来收好,站起身,“把所有人都叫回来。青囊卫、诊脉司、药王谷那条线也通知孙正清。我们需要至少十六个人,两人一组守住八个出口。天亮之前完成分组和装备调配,明天午时之前所有人到位。”
他走上二楼实验室,推开铁门。粗陶碗中那株青莲叶在黑暗中泛着碧色的微光,叶片边缘的新芽比离开时又长大了一圈。他把玉瓶里随身带着的那片叶尖取出来,与碗中的青莲叶放在一起,两片叶子在接触的瞬间同时亮了一度,像是一对分隔已久的孪生叶终于靠在一起。
林寒把粗陶碗小心地放进背包里,又从铁皮柜里取出昆仑镜和最后几支琥珀针管。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江州的夜色。远处万家灯火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的地脉换水。
而地底深处,那扇门后的存在仍在“翻页”。每翻过一页,门缝中的青白光芒就变化一次色调,如同一本极厚的书正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逐页翻阅。道印在他掌中稳定地亮着,与门板上的三色细线保持同步。
江州的地下,正在被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