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旧诊所院子里站满了人。
陈大勇带着十二名青囊卫最先到,个个背着药囊和工兵铲,腰间别着短剑和绳索。徐青鸾随后带了诊脉司的六名记录员,每人手里一沓空白表格和一枚铜质令牌,用于在出口位置设立临时警戒线。周慕白把灵石期货那边的事全甩给了沈燕,自己揣着折扇站在院子里等派活。陆岩把银白点贴着地面试了几个位置,画出了地母根管道在城区地下的大致走向,线条密密麻麻如同一张蛛网。
苏红棉把试药场的结构图放大到一张整开的白纸上,用红笔标出了四个已知出口的位置,又根据管道的对称分布规律推算出了另外八个出口的概略方位。八个新出口沿着江州城区的外围均匀分布,从城北的老工业区到城南的湿地公园,从城东的货运站到城西的废弃砖窑,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四面八方。
林寒把地图钉在诊室墙上,用粉笔在十二个出口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标注了预计的泄压方向。“换水已经开始了,旧灵气正在从管道末端向地层裂隙中渗透。这个过程会持续到明天傍晚。届时换水完成,管道内充满新的源液,压力会达到峰值。我们需要在那之前,在所有十二个出口位置设置‘缓释阀’。”
他从背包里取出昆仑镜,镜面朝上搁在桌上。镜中浮现出地脉管道的实时图谱,十二条支线如同十二条发光的血管从试药场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的末端都在缓慢渗出淡金色的灵气流,如同水龙头被拧开了一点点。
“缓释阀的原理很简单:在管道末端与地表之间开一道可控的通道,让压力按照我们设定的速度均匀释放,而不是在某一个点集中爆发。”他看向陈大勇,“你带六个人,分三组,负责城北、城东、城南三个方向的中段出口。徐青鸾带诊脉司的人负责城西和医学院那两个点,用封灵术暂时压制泄压速度。陆岩跟着我,去最南端的湿地公园出口——那里离试药场最远,压力积累最慢,但一旦爆发也最难控制。”
“植物园这个主出口呢?”苏红棉问。
“我自己守。植物园是总控室所在,地脉换水的核心节点。如果这里守不住,其他出口做再多也没用。”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散去。陈大勇带着青囊卫分乘三辆面包车先走了,徐青鸾点了六名诊脉司弟子骑着电动车往城西赶。周慕白被派去药王谷方向协调孙正清提供额外的封灵符和应急药材。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王婆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手里捏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林寒背上背包准备出门时,苏红棉叫住了他。她拄着探龙针站在诊室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你走之后的这些天,我在总控室守夜的时候,夜里能听到门后面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翻书声。哗啦、哗啦的,一夜不停。但到了天亮就停。我试过用探龙针封住石门缝隙,封不住。那东西不怕真气。”
“它怕什么?”“怕青莲汁液。我在石门缝隙上滴了一滴,它停了一个时辰。但一个时辰之后又开始翻了,只是比之前慢了一点点。”苏红棉从袖中摸出那只装青莲汁液的玉瓶递过来,“你带着。如果它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突然停了、然后开始‘读’出声来——那可能就是它在找你的信号。”
林寒接过玉瓶收好,点了点头。他走出诊所大门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巷子。王婆追出来塞了两个热包子在他背包侧兜里,又嘱咐了一句“别饿着”,就转身回去了。
到植物园时,管理员老周正站在门口对着那棵老樟树周围的积水洼发愁。他看见林寒来了,指着那片泛着银光的浅水洼直叹气:“林医生,你说这叫啥事?好端端的公园地下水管爆了,修了两回都不管用,水还是从树根底下往外冒。”
“不是水管。是地下水脉的通道需要疏通一下。”林寒蹲在积水洼旁边看了看,源液在地表形成的积水面积比昨晚扩大了些许,已经漫过了樟树根的外围。他用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片刻,压力在持续积聚,但还没有到临界点。
他绕到土坡背面,掀开井盖下到总控室。石台上的三色光晕仍然在搏动,但频率比昨夜慢了些。青玉墙壁上的光幕稳定旋转,十二个药区的光点中,有四个已经开始闪烁——正是四个已知出口对应的区域。闪烁的节奏与门板上三色细线的脉动完全同步。
林寒在石台前坐下来,把粗陶碗搁在膝上。青莲叶在总控室的暗金色光芒中舒展着叶片,新芽又长大了些,尖端已经分出了两片极小的嫩叶。他把左手掌心朝下悬在石台上方,道印与三色光晕共鸣了数息,将一道稳定的真气丝线注入石台底座。
丝线沿着地母根管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一根细长的触须。他“看”到管道中的旧灵气正在被新渗入的源液缓慢推出,流速均匀,方向明确。十二个出口中,植物园这个主出口的压力最高——因为这里离试药场核心最近,换水产生的压力波最先到达。他把真气丝线分成两股,一股继续监测全局压力变化,另一股集中在植物园出口的末端,在管道壁与土层之间缓缓开出一条极细的通道。
通道开出的瞬间,积水中涌出一串气泡,水面微微下沉了半寸。压力被释放了一丝,恰到好处。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翻书声停了。
门板上的青白光芒骤然亮了一度,门缝中那只已经完全实体化的手掌轻轻翻动了一下,如同一个人合上书本之后舒展了一下手指。然后石台底座下方那粒沉睡的火种突然亮了一瞬,光芒从石台裂缝中透出来,照在总控室穹顶上,映出一行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文字:
“青囊第八代传人,换水毕,请归位。”
林寒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行字在光芒中缓缓旋转。归位。归到哪个位?试药场总控台?还是那扇门后面的位置?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道印,道印正在微微发烫,温度恰好与石台底座那粒火种的表面温度相同。他把手掌重新按在石台上。道印与火种的温度瞬间同步,整间总控室的光芒全部收敛到石台中央那团三色光晕中,光晕缓慢旋转着缩小、凝聚,最终化作一粒指甲盖大小的、三色交织的实心珠子,落在他的掌心。珠子入手温热,内部的光芒缓缓流转,与地母根管道中换水的脉动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这是“换水令牌”。地脉换水完成之后,用它来重新分配灵气流向。林寒把珠子收入怀中,站起来时脚底微晃了一下。精力的消耗比预想中更大,但通道已经开好,植物园这个主出口的泄压过程正在按照他设定的速度稳定运行。
他爬上地面时天色已经接近正午。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大勇发来的消息:“城北中段出口开了。泄压正常。陆岩那边湿地公园也通了,但他说闻到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像旧书页烧焦的气味。”
林寒回了一个“稳住”两个字,收起手机朝园门走去。身后那棵老樟树的枝叶在正午的日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树根周围的积水洼比上午又扩大了一圈。水面平静,偶尔泛起细密的涟漪,带着地底深处地母根管道换水时传来的微弱振动。
他走出植物园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土坡上的老樟树安静地立着,树冠如盖。而在树根之下的极深处,那扇门后的存在已经翻完了最后一页,正将一只手完全地、彻底地伸出在门缝之外,掌心朝上,指节微曲,如同一个等待交接的姿势。
江州城十二个出口全部开启,地脉换水进入最后阶段。而林寒掌中的那颗三色珠子正在以越来越快的节奏搏动,如同一颗正在跳动的第二心脏。
换水毕,请归位。
他该去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