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局大楼的台阶共二十三级。炜杰一级一级走上去，数到第十七级时停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凌晨六点半，离评审会还有两个半小时。
陈婉清跟在身后两步远，怀里抱着牛皮纸档案袋。林雪薇落在最后，手里拎着黑色公文箱。
"来得太早了。"林雪薇说。
"不早。"炜杰继续往上走，"郑东海只会比我们更早。"
会议室在三楼。炜杰在登记簿上签字时，看见上面已有一个名字：郑东海，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八点整，钱副科长探头出来："各位，请进。"
炜杰走进去，扫了一眼座位安排。桌子左侧第二把椅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宏达集团"四个字。
郑东海从门口走来，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深灰色西装，暗红色条纹领带，温莎结，对称饱满。
"来得真早。我五点多就到了，跟刘局聊了会儿。今天的评审会有新安排——增加现场考察环节。评审会结束后，评委们要去一趟仙人洞。考察结果计入最终评分。"
这个"现场考察"能拖住节奏，给郑东海留出运作空间。
"炜总，"郑东海往前凑了半步，"你以为凑齐五百万就能过关？钱只是门槛，门后面还有台阶。"
炜杰看了他一眼："郑总爬楼梯爬得挺熟练。"
八点四十五分，评委们陆续入座。左侧第三把椅子上，黄国强正低头翻看材料。另外三个宏达系的评委坐成一排。
中立评委周明辉来得最晚，在右侧中间坐下。还有孙建国，坐在最边上，面前摊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九点整，刘建明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穿深蓝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这位是地矿部矿产资源评审中心的周牧野周研究员，以技术顾问身份列席。"
周牧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会议室。视线经过炜杰时没有停留，但炜杰感觉到了那种审视的分量。
这是郑东海从京城搬来的救兵。
炜杰站起身："各位评委，今天只带了三样东西。五百万保证金收据。省地质勘探院独立鉴定书。三十七个采样点的原始采样记录。""我的陈述完毕。"
郑东海站起身："两点质疑。第一，林雪薇与炜杰存在利益关联，报告独立性存疑。第二，储量估算方法过于激进。为此，我们邀请了周牧野研究员给出专业意见。"
周牧野拄着拐杖站起来："采样点布设是否存在过度集中在高品位区域的情况，说明不够充分。新方法对深层矿脉的推算，存在放大储量的潜在风险。建议审慎考虑。"
黄国强第一个附和："新方法嘛，还是要稳妥一些。"
炜杰重新站起来："周研究员提到两个问题，我逐一回应。"
"第一个问题，独立性。这份文件是省地质勘探院出具的独立鉴定书，鉴定人包括副院长、总工程师和两位资深研究员，四人均与清河矿业无利益关联。"
他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五百万保证金收据。郑总，宏达集团提交报告的时候，交了多少保证金？"
郑东海脸色变了，没有回答。
"第二个问题，储量估算方法。如果评委们认为有必要，我可以联系地矿部，调取原始评审文件。"
"我有话要说。"
孙建国站了起来。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说三句话。"
"第一，三十七个采样点，布设方案是我参与审核的。覆盖密度够不够？够。纵向深度够不够？也够。"
"第二，储量估算方法。'体积丰度法'去年通过地矿部评审的时候，我是评审专家之一。说它'过于激进'，可以，拿出数据来。"
周牧野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第三，原始数据已经移交地质勘探院存档。任何人觉得数据有问题，都可以申请复核。程序公开，过程透明。"
孙建国转向郑东海，目光直视对方："郑总，宏达那份报告，我也看过。采样点十二个，覆盖密度不到清河矿业的百分之三十。数据再漂亮，根基不牢。我搞了一辈子地质，有一句话送给大家：采样点不够的报告，不叫报告，叫推测。"
"现在进入表决环节。"
黄国强第一个开口："我反对。"宏达系另外三个评委依次表态。四票反对。周明辉摘下老花镜："数据扎实，程序合规。我支持维持初审结论。"刘高工和赵巡视员也表态赞成。三票赞成，四票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孙建国。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在炜杰感觉中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支持维持初审结论。理由刚才说过了。报告看根基，根基看采样。清河矿业的数据站得住。"
四票赞成，四票反对。票数持平。
刘建明目光投向周牧野："周研究员，您有什么意见？"
周牧野握着拐杖，手指在鹰头上敲了两下。郑东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从技术角度看，清河矿业的报告在数据完整性上优于宏达集团。如果让我投票的话，我支持维持初审结论，但建议附加约束条件。"
郑东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维持初审结论：清河矿业优先获得仙人洞钾盐矿采矿权。但是，半年内必须完成矿山基础设施建设。半年期限届满若未能完成，采矿权收回，重新招标。"
走廊里，郑东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炜杰。"
炜杰停下脚步。
郑东海从窗口走到走廊中央，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已经没有评审会上的阴沉，反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半年？炜杰，你交了五百万保证金，账上还有几个钱？八百万的矿山基建，你拿什么建？"
炜杰没有回答。郑东海说的是事实。
"半年之后，我等着看。"郑东海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炜杰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