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岛酒店茶餐厅。
炜杰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陈兆基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渡轮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茶餐厅里开着冷气，玻璃杯壁上的水珠聚成细流，慢慢滑落。
三天。 陈兆基给了他三天时间，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有团队，有资金，有能让港商看得见的可行性。不是口头承诺，不是地质报告上那些漂亮的数字，是一整套可以落地的商业计划。
炜杰端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表面上有了接触，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林雪薇是下午到的。
她一身浅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走过来没寒暄，直接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
“我连夜整理了一份框架。“她把文件推到炜杰面前，“兆丰集团要的不是你的矿，是一个完整的项目方案。采矿只是其中一环，他们要看的是从头到尾的闭环。“
炜杰接过文件，低头翻看。林雪薇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有清晰的条目：采矿团队组建计划、设备采购清单、建设周期测算、资金预算表、盈利预测模型。她把一个矿山的建设和运营拆解成了几十个模块，每个模块都标注了风险等级和备选方案。
“你有数据。但你缺一样东西：把这些数据包装成一个专业方案的能力。 港商看的是规范，是流程，是可控性。你要把地质队的数据翻译成财务报表上的数字。“
炜杰合上文件：“你来做这个方案。“
“我只负责技术部分。“林雪薇摇头，“设备选型、工艺流程设计、团队组建方案，这些我可以写。但财务模型和商务条款，我不碰。“
“为什么？“
“因为底线。“林雪薇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技术我可以打包票，但钱的事，谁出、怎么分、谁说了算，这得你自己谈。我不能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这不仅是规矩，也是我的原则。如果我连底线都不要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没法立足。“
马志远是傍晚出现的。
“听说陈兆基给了三天？“马志远开门见山，“雪薇说得对，你得有个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按在桌上推过去：“我有一个律师朋友，专门做公司注册。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注册一家香港公司。注册资本不用多，十万港币够了。重点是名字要响，要让人一听就觉得你是做大事的。在香港，名字就是门面，公司注册证书就是敲门砖。“
“你为什么要帮我？“炜杰问。
马志远笑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要是在香港做成了，我手里的那条船就有固定的货可运。生意场上没有白给的交情，只有互相用得着的买卖。 这叫风险对冲。“
他说得直白，反倒让人放心。第二天上午，炜杰完成了公司注册。公司名称定为“清河矿业（国际）有限公司“，英文名字听着唬人，实际上壳里空空，注册资本十万港币，实缴为零。但炜杰知道，这个壳有用。以“清河矿业国际“的名义递方案，和以“内地个体户炜杰“的名义递方案，效果天差地别。
郑东海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传开的。
考察团里的一个广东籍商人老周，在电梯里拦住他：
“炜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我听说——你那个钾盐矿的采矿权，好像还没正式批下来？ 说是优先权只是口头承诺，随时可能被取消。有些原本对你项目有兴趣的朋友，现在都在观望，不敢贸然出手。“
炜杰心里一沉，脸上不动声色：“谁说的？“
“圈子里传的。“
电梯到了一楼，老周快步走出去。
炜杰站在电梯里，没动。这个消息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能在香港放出这种话的，只有一个可能——郑东海。
原来他没闲着，而是在背后放冷箭。不直接冲突，而是通过中间人散播消息，动摇潜在投资者的信心，还让炜杰找不到正主对质。
炜杰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去澄清等于承认有问题，去辩解反而让谣言坐实。
他需要一张牌。一张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的牌。第三天一早，炜杰去了香港联合交易所的资料室。
他以“清河矿业（国际）有限公司“的名义，调阅了近三年所有涉及内地矿业的上市公司公告。他要找的不是自己的资料，而是郑东海的。
花了三个小时，在一大堆财务报表和董事变更公告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份三个月前的离岸贷款协议摘要。
贷款方是一家离岸银行，借款方是宏达投资的全资子公司。贷款金额五百万港币，但抵押物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仙人洞钾盐矿之预期采矿权收益，作为第一顺位担保物。“
三个月前。那时候采矿权还没有进入审批流程，所谓的“预期采矿权收益“根本不存在。
郑东海用一块还没拿到手的资产，从离岸银行套出了五百万。
这是欺诈。赤裸裸的财务欺诈。炜杰把这份公告复印了三份，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这张牌现在打出去，太浪费。 他要等一个关键时刻——等郑东海最得意、最放松、最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把这张牌拍在桌上。那时候，这张牌才是绝杀。
回到酒店，三个人关在房间里——炜杰、林雪薇、马志远。方案最终定稿，封面印着“清河矿业（国际）有限公司“的烫金标志，共有五个部分：项目概述、团队组建计划、设备采购与建设方案、财务预算与盈利预测、风险评估与应对措施。
马志远翻了一遍：“像模像样了。能不能成，看你的命。陈兆基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在商场浸了四十年，什么花样没见过。“
晚上七点，炜杰带着方案去了兆丰集团的总部。
陈兆基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落地窗外是维港的夜景。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炜杰把方案放在桌上，推过去。
陈兆基没急着看，先打量了炜杰几秒：“三天，你做到了。“
“陈董给的时间，不敢浪费。“
陈兆基点点头，翻开方案。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偶尔用钢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一道线。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方案。
“方案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团队组建有计划，设备清单详实，财务模型也过得去。但我有一个问题：这个方案里，你炜杰是核心，所有的线都牵在你手里。万一你出了事，项目就塌了。“
炜杰说：“我可以签对赌协议。“
“对赌不够。“陈兆基摇头，“我要的是控制。炜杰，我投一千二百万，不是买你的未来收益，是要确保这笔钱能安全地变成矿。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炜杰，一字一顿：
“我要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茶餐厅里那杯奶茶的涩味，好像突然又从喉咙里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