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在半岛酒店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窗帘没拉,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窗外明明灭灭,游轮的光带在水面上缓缓移动。陈兆基的条件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接受,意味着有一千二百万港币可以建矿山,但失去控股权,变成一个给别人打工的职业经理人;拒绝,意味着半年内凑不齐八百万,采矿权优先承诺作废,之前所有的投入全部打水漂。
两个选择,两个深渊。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做出了决定。第二天上午,炜杰再次来到兆丰集团总部。
"陈董,您的条件我不能接受。"炜杰开门见山,"控股权我不会让。矿山是我一步一步跑下来的,从发现矿脉到储量评审,每一步都是我在现场盯出来的。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等于把我从自己的矿里踢出去。这个代价,我付不起。"
"但我可以给一个替代方案。"炜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优先分红权——前三年,利润的百分之六十归您。三年后,您可以按投资比例换股,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经营管理权在我,财务由双方共管。您可以派财务人员进场监督,每一笔超过十万港币的支出都要您签字。如果三年内项目亏损,我个人资产作为无限连带担保。"
陈兆基放下咖啡杯,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年轻人,有骨气。"陈兆基终于开口,"我见过太多内地来的创业者,一听到有钱投进来,什么条件都答应。你能守住控股权不让,说明你不是短视的人。"他顿了顿,"但光有骨气不够,还要有运气。我给你一周时间。如果找不到其他资金,可以回头来找我,但那时候条件不会变——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一分不让。我的钱,我说了算。"
炜杰收起那张纸,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谈判到此结束,再纠缠只会掉价。
回到省城是第二天下午。
炜杰直接从火车站叫了一辆面包车,去了仙人洞。一路上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丘陵的绿意盎然,他的脸一直朝向窗外,目光沉得像两口深井。
面包车在离仙人洞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前方道路施工,车辆无法通行。炜杰下了车,提着行李沿着山路往里走。
他看到了让他心凉的一幕。
仙人洞周边的荒地上,三台推土机正在轰鸣作业,黄色的钢铁身躯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大片大片的灌木被连根铲起,推到路边堆成小山。更远处,十几个工人正在搭建临时工棚,蓝色的防水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块崭新的牌子竖在路边,红底白字,格外刺眼:
"宏达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仙人洞钾盐矿前期工程指挥部"
郑东海的人在抢跑。他们在抢建基础设施,所有采矿前必须完成的前期工程,都在以最快的速度推进。这不是正常的节奏,这是在赶,在抢,在和谁赛跑。
郑东海算准了炜杰在香港融资受阻,趁这个空档抢占先机。只要他的前期工程先完工,就可以向省厅施压,以"谁有行动谁有资格"为由,把炜杰的优先审批权架空。
半年之约像一个倒计时的炸弹。 不,比半年更短。如果郑东海三个月内就把前期工程做完,口头承诺在实打实的工程面前,有多少分量?
炜杰不敢赌。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九点。陈婉清在加班,台灯的光晕映着她的侧脸。
"有多少现金?"
"公司账上?二十七万。 加上五金店这个月的应收款,最多三十五万。"
"差多少?"
"你自己算。"陈婉清把账本转过来,"矿山建设最低启动资金,八百万。设备占大头,至少五百五十万。就算把咱们所有的资产抵押出去,能凑到一百五左右。还差六百五十万的缺口。"
炜杰闭上眼,手指在眉心处按了按。三十五万连买设备的首付都不够。
门被推开,赵强大步走进来。
"哥,我见过郑东海的人了。"赵强说,"他们在仙人洞那边动工了,宏达投资跟县里签了合作意向,前期工程有县政府支持。郑东海走了县里的门路,以招商引资的名义拿到了临时用地许可。 他知道省里你有人,但县里他有人。两头下注,釜底抽薪。"
"还有一个事。"赵强把烟按灭,"我这两天想了个办法。"
"说。"
"咱们的五金店和家电卖场,可以搞预付款模式。"赵强往前凑了凑,"五金店那边,让大客户先交定金,我们后交货。家电卖场那边,搞预售——客户先付钱,一个月后提货。价格给点优惠,打九七折,总有人愿意占这个便宜。"
"你的意思是,用预付款来支撑矿山建设的现金流?"
"对。这不是长久之计,是缓兵之计。先把现金流撑起来,让矿山能开工。关键是抢时间,不能等。 郑东海那边三个月就能建好前期工程,咱们要是还凑不齐启动资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矿抢走。"
炜杰眼睛一亮。"算过能凑多少?"
"五金店三个大客户,定金大概能收上来八十万。家电卖场预售,大概能回笼六十万。加起来一百四十万,加上账上的三十五万,有一百七十五万。还差得远,但先动起来,边干边看。"
"一百七十五万,够买第一批设备。"炜杰站起身,"干。 明天就启动。五金店你负责,家电卖场陈婉清负责。"
方案启动的第一天,出了问题。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老王——省城最大的家电经销商,跟炜杰合作了两年,每年走货上百万。
"炜杰,咱们的合作,暂停吧。"
"为什么?"
"有人给了更好的条件。"
"谁?"
老王沉默了一下:"郑东海。 他说从现在起,他从你手里拿走我的供货份额,给我的条件不变,但多让给我三个点的利。这三个点,从他那边的利润里扣。"
炜杰攥紧了话筒,指节发白:"他给你三个点,就为了断我的渠道?"
"不止。"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了,省城这地界,以后谁要是从你手里拿货,就是跟他过不去。郑东海的背景你也清楚,他爹是老行长,省里关系盘根错节。我一个小经销商,得罪不起。 他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炜杰缓缓放下电话,手指从话筒上滑落,在身侧握成拳头。陈婉清和赵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闷雷,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