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金流方案第一天就被郑东海截断。
炜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赵强写的预付款方案。那张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炜杰盯着纸面看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太阳穴上。
最大经销商断供，意味着家电卖场的现金流断了一条大动脉。老王每年从他手里走货上百万，是省城渠道里最粗的一条管道。现在这条管道被人用刀切断了——郑东海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在等这个时机，等炜杰最需要现金流的时候，一刀捅在最致命的位置。
赵强推门进来，满身烟味，脸色铁青："我刚给另外两个小经销商打了电话，他们也支支吾吾的。郑东海的人找过他们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谁跟你合作就是跟他过不去。哥，这是在封咱们的路，要把咱活活憋死。"
炜杰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张名片，一叠销售单据，还有一张泛黄的手绘图。
"这是什么？"赵强凑过来。
"家电厂的人脉。"炜杰捡起一张名片，"佛山康乐家电厂的销售经理，姓何，广东人。 半年前省城搞展销会，我跟他吃过一顿饭。当时他跟我说，以后有机会直接合作，别走中间商。"
"老王既然能被人买走，那这个中间商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是说——绕过老王，直接找厂家？"
"老王赚的是什么？是差价。他从厂家拿货，加价百分之十五卖给我们。如果我们直接从厂里拿货呢？"炜杰转过身，"价格至少能降百分之十，而且省掉了一个环节，风险更可控。"
"但老王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那些厂家会为了你一个外省的小买家，得罪本地的中间商？"
炜杰把那张手绘图展开："所以我亲自去。带数据去，带诚意去。他们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卖货，是看谁能帮他们把货卖出去。数据比人情硬。"
当天夜里，炜杰和赵强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
绿皮车咣当咣当地在黑暗中行驶，车厢里充斥着泡面味和汗味。炜杰靠窗坐着，膝盖上摊开一本笔记本——过去十八个月，省城五家家电卖场的月均出货量、回款周期、退货率、客单价。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但还是在反复核对。
赵强坐在对面，头靠着椅背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
凌晨五点抵达广州站。天还没亮，站台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两人在站前大排档喝了碗白粥，啃了两根油条，然后直接搭上了去佛山的早班车。第一站：佛山康乐家电厂。
何经理四十出头，矮胖身材，穿着短袖衬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见炜杰，愣了一下："哦，省城的炜老板？稀客稀客！"
炜杰没有寒暄。他知道广东商人的风格——废话少说，直奔主题。
"何经理，开门见山——我在省城有五家家电卖场，月均出货量三百台，回款周期四十五天，退货率低于百分之三。这是过去十八个月的完整销售数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直接从厂里拿货，价格按老王给你的出货价再打九五折。结算方式月结。另外，我承诺第一年出货量不低于三千五百台，如果达不到，差价部分我现金补齐。"何经理的折扇停了。他放下折扇，拿起那份数据，一页一页翻看。
"老王从现在起不再是我的渠道。"炜杰语气平静，"你跟老王合作，他拿走了多少利润，你心里清楚。现在少了他这个中间环节，你多赚，我也省，双赢的事。"
何经理算了算账。他把数据往桌上一拍："签。"
从康乐厂出来，赵强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十五分。
"还有时间。"炜杰把协议塞进包里，"去中山。"第二站：中山小家电厂。
厂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剃着平头，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只问了三个问题："你的卖场在哪？销量数据真的假的？账期能不能压到三十天？"
炜杰答了前两个，第三个他没松口："四十五天是我的底线。月结是规矩，我不想为了压价坏了规矩。但如果你同意四十五天，我可以加一条——每年的国庆和春节两个旺季，我提前一个月下订单，厂里可以提前排产，不用赶工。"
年轻人眼睛一转，算清了这笔账。伸出手："成交。"
午饭是厂门口大排档的一碗云吞面，匆匆扒完。第三站：东莞五金配件厂。
这是最难谈的一家。销售经理姓张，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做配件的，量小利润薄，跟你们家电卖场搭不上线。"
"但你跟老王合作了六年。"炜杰说，"他每年从你手里走的配件量，大概是四十万。"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炜杰淡淡地说，"老王压你的价压得太狠了。这是我从老王那儿拿到的配件价格表，比他从你手里拿货的价格高了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我出一半，你让一半——我按你的出厂价加百分之十拿货，条件是我一次性签两年的订单，每年不低于六十万。"
张经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两年订单意味着稳定的产能消化。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翻出一份空白合同："签。"
回到省城是第二天晚上。
炜杰把三份协议甩在桌上。陈婉清拿起来，一份一份翻看，眼睛越睁越大。
"直接从厂家拿货……成本比之前下降了百分之八。而且没有了老王那个中间环节，利润空间更大了。家电卖场的毛利率能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二十。"
"现金流方案虽然被截断了一条线，但你用另一条路绕了过去。不但绕了过去，还走得更宽了。"炜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累坏了，连续两天没怎么合眼。
他刚松了一口气，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婉清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赵强。"
炜杰接过话筒。赵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绷：
"哥，你回来一趟。有人在咱仓库门口放了一个信封。"
炜杰赶到仓库的时候，赵强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炜杰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倒出来，一张白纸飘落到手心——
上面一行字，加粗，居中：
"再挖矿，就要命。"
纸的下面，压着一颗子弹。
子弹是铜壳的，弹头尖锐，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暗金色的光泽。它不是新的，壳体上有几道细微的擦痕，像是被人特意磨过，好让收到它的人看清楚——这不是玩具，这是真的。
炜杰盯着那颗子弹看了很久。
"哥，报警吗？"
"报了有用吗？"炜杰把子弹捏起来，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沉重，"谁放的都不知道，警察来了也就是做个笔录。"
"那是郑东海的人干的？"
"不一定是他亲自吩咐的。但他肯定知情。这是在告诉我，矿的事，他不打算只在商场上玩了。"
赵强的拳头攥了起来，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动："那咱们就跟他玩到底。"
炜杰没说话。他把信封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门牌。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