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看到屏幕上”赵强”两个字,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怕,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警觉。
“哥,我出了点事。”
赵强的声音发飘,尾音带着颤。炜杰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赵强只有疼到极点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
“在哪?”
“第一医院,急诊。”
“等我。”
炜杰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拉了两次才拉开车门。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没有这样慌过。
从三十七层跳下去——他冷静得像一块冰。冷静是死过一次之后磨出来的铠甲。但现在,赵强出事了,那层铠甲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出租车在省城街道上穿行。炜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发现烟拿倒了。过滤嘴在火光那头,烟草烧焦了,散发出苦涩的气味。他把烟扔出窗外,又点了一根。第一医院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炜杰扔了车钱,没等找零就冲进急诊楼。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处置室里找到了赵强。
赵强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从脚趾一直固定到大腿根。脸上额角有一块没处理干净的灰土,左脸颊上有一条暗红的血痂。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右手背插着输液针。
看到炜杰进来,赵强咧嘴笑了一下:“哥,来了。”
炜杰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粗糙的皮肤,浓眉,鼻子有点塌,是小时候打架被打歪的。这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连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半分的弧度都一样。
前世,就是这张脸。
前世赵强的眼神曾经也是真的着急。可后来赵强就变了。
今生,赵强没有变。三年了,无数次机会摆在面前,赵强没有一次动摇过。
前世今生的两张脸在炜杰脑海里交替出现。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怎么回事?”炜杰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被车撞了。在仓库那边,一辆桑塔纳从巷子里冲出来,直接怼在我后轮上。”
“看清车牌了?”
“没。太暗了。”赵强顿了顿,“哥,那车有问题。车窗是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这种车,省城不多。”炜杰的眼神变了。不是意外,是蓄意。
他立刻想到了林志远,但直觉告诉他不是。林志远会找打手,但不会用这么精准的打法——不要命,只要伤。这是警告。
警告谁?
警告他炜杰。
“哥,我没事。”赵强看着炜杰的脸色,“骨头断了接上就完事。胳膊腿都在,脑子也没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前世,不是赵强这个人变了。是人性经不起考验。
今生,赵强经过了所有考验。每一次。
炜杰盯着赵强看了很久,突然问:
“如果我破产了,一无所有,你还会跟着我吗?”
赵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清河矿业蒸蒸日上,怎么可能会破产?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想都没想:“哥,你破产了我养你。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咱俩。”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赵强那双坦率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算计。三年多了,这双眼睛一直是这样。
前世赵强背叛过。今生没有。
该信哪一个?
“哥,你到底怎么了?”赵强皱起眉头。
“没事。”炜杰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炜杰站在黑暗中,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有人在暗处动了赵强。这不是郑东海的打法——郑东海正面交锋,底线是生意。也不是林志远——林志远太年轻,太张扬。
是林名同。一个更老练、更沉稳的人。一个盘在暗处,等他露出破绽再出手的人。
炜杰攥紧了拳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强一直没有睡着。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车祸的每一个细节。那辆黑色桑塔纳,深色贴膜的车窗,车头精准的撞击角度。
这不是普通的车祸,这是有预谋的。
他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
炜杰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了。废品收购价三个月后会大涨,他提前囤了三个仓库的货。开发区规划半年后才公布,他提前低价拿下十五块地皮。家电下乡政策提前两个月启动,他的货已经铺到了全省八十多个县城。
这些事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看过剧本。
赵强不是傻子。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些年,知道有些人天生嗅觉灵敏。但炜杰不是嗅觉灵敏——他是直接知道。每次政策出台前,他总是提前一步布局,像是手里有一份未来的时间表。
还有炜杰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很信任,有时候又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带着怀念和警惕交织的表情。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现在的兄弟。
更像是看过一段很长的故事之后,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病房门又开了。
炜杰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滴答,滴答。
赵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哥。”
“嗯?”
炜杰抬起头。
赵强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是不是活过一遍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