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抱着沉甸甸的木匣子,满面春风走出铺子。
门口那个带路的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
薛明阳哼着小曲,脚步轻快。
“袁兄,等到了河南府,咱们找个靠谱的古玩行把这些转手,少说翻个三五倍。”
袁少游搂着木匣子,宝贝得跟亲闺女似的。
“何止三五倍!我那本《中原宝鉴》上写了,品相上乘的汝窑真品,在京城能卖到万两以上!”
两人兴冲冲抱着战利品走到镇子另一头。
这一头有几家看着更正经的铺子,门脸大,排场也大。
门口挂着“汝州官窑鉴赏”的牌匾,里面坐着穿长衫的老掌柜,一看就不是路边摊的水平。
薛明阳心想,既然买都买了,不如找个行家给掌掌眼,也好心里有个底。
他抱着那只梅瓶大步走进去。
“掌柜的,烦您给看看,这只梅瓶成色如何?”
穿长衫的老掌柜接过梅瓶,翻看底款,又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瓶壁,听了听声响。
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这位公子,您这只瓶子……在哪儿买的?”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就……就这镇子上一家铺子。怎么了?”
老掌柜把梅瓶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公子,老实跟您说吧。”
“这釉色是后挂的,开片纹是用醋泡出来的。底款的字体是近两年才开始流行的仿款。”
“您再看这胎壁的厚度,真正的汝窑胎薄如纸,这个……您自己掂量掂量。”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那这个值多少?”
老掌柜想想,伸出两根手指。
“当个寻常摆件,撑死了二十两。”
袁少游也傻了,赶紧把自己那只粉青双耳瓶递上去。
“掌柜的,这个呢?这个总该是真的吧?”
老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都替他们心疼。
“这个更假。”
“这器型是拿模子倒出来的,您看这线条,完全没有手工拉胚的灵气。你要出,我可以十两银子收。”
老掌柜接着又看了看木匣子里的其他物件。
“这堆东西加在一起,顶天了值五十两。”
“那家偏僻铺子我知道,专宰外地客,门口带路的老头就是个托儿。”
“镇上开店买定离手,人家把规矩说在前头,你们不懂行去碰,只能算是交学费了。”
薛明阳双腿一软,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
一千两。
花了整整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堆破烂,偏偏自己刚才还答应了概不退换,连回去砸店的理都占不到。
袁少游抱着木匣子,嘴唇直哆嗦。
“薛兄,咱们被涮了。”
两人蹲在鉴赏铺子的门槛上,活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一千两啊袁兄!一千两!够我爹在清河县再开家绸缎店了!”薛明阳双手抱头,懊恼得直扯头发。
“我怎么就信了那个老东西的鬼话!什么老字号,什么窑口直出!”
袁少游的眼圈都红了。
“那我那本《中原宝鉴》……”
“你那破书也是假的!五两银子买的,你指望它能教你鉴宝?!”
老掌柜看不下去了,给他们倒了两碗凉茶。
“二位公子,吃一堑长一智吧。”
薛明阳灌了一大口凉茶。
“走吧。”
“回去让辞弟知道了,又得笑话咱们。”
袁少游跟着站起来,蔫头耷脑拎着那包假货。
“要不……咱们别说?”
“你觉得瞒得住?”
“……瞒不住。”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走到集市后段,远远看见顾辞站在一个卖古玩杂项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大姐,手里正纳着鞋底。
摊子上琳琅满目,有光彩照人的新仿瓷器,也有沾着些许泥垢的旧物,真真假假混作一堆。
顾辞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一件前朝的玉壶春瓶。
这瓶子釉色微暗,看着并不起眼。
“姐,这瓶子怎么卖?”
摊主大姐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看了一眼顾辞手里的瓶子。
“小兄弟,我这摊子上的货都是从四乡八镇收来的。你挑的这个,看着有些年头,算你二两银子。”
大姐是个实在人,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咱们小本买卖,若是买亏了,你可不能回来怨大姐啊。”
顾辞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递过去。
“自然不怨。”
他刚把玉壶春瓶拿在手里,薛明阳和袁少游就从后头凑了过来。
薛明阳一眼看见顾辞手里的古董,心里打了个突突。
“辞弟,你也买瓶子了?”
他看着顾辞手里那只并不起眼的货色,又想起自己刚交的一千两学费,索性心一横直接坦白。
“辞弟,别买了!这镇上水太深了,到处都是骗子!我和袁兄刚才被坑了整整一千两!”
袁少游也跟着连连点头,伸手拉住顾辞的袖子。
“顾爷爷,你可千万别被忽悠了。走,跟我们去那边找个老掌柜掌掌眼!”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拉着顾辞就往回走。
顾辞见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没拒绝,抱着玉壶春瓶跟了过去。
也好。
正好瞧瞧自己的眼光如何。
三人重新踏入那家“汝州官窑鉴赏”的铺子。
穿长衫的老掌柜看见薛明阳和袁少游去而复返,以为他们回来讲价。
“二位公子,那堆东西真的只值五十两,你们再看几遍也是一样。”薛明阳把顾辞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我们认栽了。你帮我兄弟看看他手里这个,刚刚买的,是不是也被坑了。”
老掌柜无奈摇摇头,接过顾辞手里的玉壶春瓶。
只看了一眼,老掌柜的神色就变了。
他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将瓶子凑到亮处,反反复复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这位小公子,您这只瓶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顾辞语气平静。
“前面的杂项摊子上收的。”
“釉色纯正,开片天然如蟹爪,支钉痕迹规整无暇。”
“最难得的是这器形,乃是前朝内府的规制,一丝一毫都不差。”
“我在这镇上干了二十年,这种品相的前朝玉壶春瓶,一年也见不着一回。”
老掌柜双手按在柜台上,目光灼灼。
“小公子若是愿意出手,老朽愿出三千两。”
鉴赏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张大,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又一次啪嗒掉在青砖上。
三千两。
辞弟随便在路边一买,就买出了三千两的天价。
而他们俩,花了一千两,买了一堆五十两的破烂。
薛明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着顾辞,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辞弟,你……你懂古董?”
“嗯,略知一二。”
说罢,顾辞看向老掌柜。
“劳烦掌柜的开飞票。”
听到这话,老掌柜生怕顾辞反悔,赶紧吩咐伙计去后堂取了三张一千两的大通钱庄飞票,恭恭敬敬递到顾辞面前。
顾辞接过,随手递到了薛明阳面前。
“拿着。”
“给、给我?”
“不然呢?你们俩不是刚亏了么。”
顾辞把银票塞进他手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
虽然两人怀里还揣着在金蟾阁赢来的十万两巨款,但这种自家兄弟随手一买、顺带帮他们找回场子的爽感,简直比赢钱还让人上头。
两人反应过来,果断把手里那个装满假货的木匣子往柜台上一推。
“掌柜的,五十两!全给你了!”
换了碎银,两人屁颠屁颠地追出铺子。
“辞弟!等等我们!”
“顾爷爷,您慢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