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只有五十米宽。
五十米，放在平时连一个老烟枪抽完一根烟的工夫都不够，但在1937年10月26日的上海，这五十米就是地狱和人间的分界线。
河的北岸，四行仓库像一头蜷缩在废墟里的困兽。六层钢筋混凝土建筑被炮弹轰得千疮百孔，整面西墙都被炸塌了半边，裸露出来的钢筋像断骨一样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从破洞里不时传出步枪和轻机枪的射击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手榴弹沉闷的爆炸。
河的南岸，公共租界霓虹灯照常亮着。先施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旗袍，南京路上黄包车来来往往，几个穿貂皮大衣的阔太太正从永安公司的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精致的纸袋。
隔着一条河，一边是战场，一边是商场。一边在死人，一边在购物。
苏州河北岸新垃圾桥的桥头堡上，一面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迎风招展，仓库里四百多号官兵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抗着日军一个联队的疯狂进攻。
郑耀先站在南岸的一栋三层小洋楼的阳台上，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河对岸那座满目疮痍的仓库。
戴笠的电报已经到了，内容很简短：“静观其变，伺机配合。此系委员长对国际社会之政治布局，不可鲁莽行事。”
政治布局。郑耀先嘴角微微一动，把电报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人家在那边拿命填，你在这边说政治布局。
他正要转身下楼的时候，宋孝安从楼梯口快步走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六哥，楼下来了个人，说是要见你。”宋孝安压低了声音，“日本人。穿便装，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自报家门，说是井上清一郎。”
郑耀先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了平静。
“让他上来。”
“六哥……”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跑来，不对劲吧？要不要我在隔壁安排几个弟兄？”
“不用。”郑耀先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既然敢一个人来，就说明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你下去守着门就行，别让人打搅。”
宋孝安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不到两分钟，井上清一郎出现在了阳台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外交酒会上走出来的高级外交官。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郑先生，冒昧打扰了。”井上的中文说得很标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京腔，“这个时候来找您，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有件小事，我觉得应该当面跟您说一声。”
“井上先生请坐。”郑耀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凉了，凑合喝。”
井上道了谢，缓缓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轻轻放在了桌上。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的正面照，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挂着血痂。“认识吗？”井上问。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这两个人是我手下的情报员。三天前在法租界霞飞路附近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几个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暴力殴打并拘禁了两天。”井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情，“他们说，那些人自称是特务处的。”
“哦？”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毫无波澜，“那确实是我们的人干的。”
井上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郑耀先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郑先生承认了？”
“有什么好不承认的？”郑耀先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井上先生，法租界的规矩您应该清楚。特务处在法租界有缉私权。那天晚上我们接到线报，说霞飞路那条弄堂里有武装走私犯在活动，我就让手下的弟兄去查了一下。结果查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身上带着日本手枪、日语写的小本子，还有一台微型照相机，这不是走私犯是什么？”
井上沉默了两秒，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
“郑先生的意思是，我的人是走私犯？”
“我可没这么说。”郑耀先摊了摊手，“我的弟兄也没有查他们的证件，就按走私犯处理了，关了两天放了。这事儿，我觉得特高课应该感谢我。换了巡捕房的人抓到，可不是打两拳关两天就能了事的，光是非法持枪这一条就够判个三年五年。”
井上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像两把极细的针。
“那条弄堂里，有一个穿雨衣的人。我的人就是在跟踪他的时候被你的人截住的。”井上的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郑先生，您知道那个穿雨衣的人是谁吗？”
郑耀先的表情纹丝未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不知道。井上先生，法租界每天有几万人走在街上，穿雨衣的少说也有几千个。你让我去认识每一个穿雨衣的人？”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墩，声音突然变冷了，“再说了，你的人在法租界跟踪人，事先跟我们打过招呼吗？没有吧？法租界是中国的地盘，不是你们日本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你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跟踪人，被我们当走私犯抓了，那是你们自己管理不善。”
井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台外面，苏州河对岸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迫击炮弹的爆炸。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硝烟，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好吧。”井上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过郑先生，有句话我想提醒您。”
他站了起来，把照片收回公文包里，一边扣搭扣一边说：“那条弄堂里跑掉的那只老鼠，总有一天会再露出尾巴的。到时候，我希望贵处的弟兄们不要再出来搅局了，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井上先生，”郑耀先在他背后叫住了他。
井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替我转告你的手下，”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下次在法租界办事之前，先知会我一声。否则下次可就不是打两拳关两天这么简单了。”井上看了他几秒钟，微微点了一下头，下了楼。
郑耀先一直等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以后，才慢慢松了口气，把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椅子里。
宋孝安几乎是小跑着上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驳壳枪，枪机都拉开了。
“六哥，他走了？”宋孝安警惕地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我在楼下听你们说话，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井上，比武藤阴多了。”
“嗯。”郑耀先从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把枪收了。他要是想动手，不会一个人来。”
宋孝安把枪别回腰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郑耀先。他注意到六哥拿烟的手指完全没有抖，但后颈上的衣领却已经湿透了。
他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
郑耀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井上没有拿到任何东西，但他来这一趟的目的本身就不是为了拿东西，而是为了观察郑耀先的反应。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面对这种突然袭击的时候，总会露出破绽，哪怕只是眼皮跳一下、手指颤一下。
而郑耀先给了他最完美的反应：一个嚣张跋扈的特务处军官，在被问到自己手下打了别人的人时，不仅毫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特务处的人该有的态度，
但井上不会就此罢休。那个穿雨衣的人，那条弄堂，那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差，这些线索会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慢慢地编织成一张网。
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赵简之，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跑。
“六哥！”赵简之冲上阳台，喘着粗气，“出大事了！四行仓库的地下电话线被日军的人给切断了！谢团长现在完全失联，连委员长的电话都打不进去了！”
郑耀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大概半个小时前。日军派了水鬼从苏州河底摸过去，把埋在河床底下的电话线全给割断了。现在四行仓库里的人跟外面彻底断了联系，成了一支瞎子聋子的孤军。”
郑耀先走到阳台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越过苏州河看向对面那座弹痕累累的仓库。
夕阳的余晖透过硝烟照在仓库残破的墙壁上，那面青天白日旗依然在楼顶飘扬着，但旗面上已经被弹片撕开了好几个洞。
四百多个人，困在一座四面被围的仓库里，弹药有限，粮食有限，药品有限，现在连跟外面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电话线必须接通。”郑耀先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赵简之的脸，“不管用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