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电话是凌晨两点打过来的。
郑耀先被电话铃声从浅眠中惊醒,抓起听筒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但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让他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耀先,四行仓库的电话线断了,你知道了?”戴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知道了。”
“那就好,我只说一句话:必须接通。委员长后天要亲自打电话进去慰问守军,这是面对英美记者的政治安排,不能出差错。你用什么办法我不管,但后天之前,电话必须通。”
话筒里咔嗒一声,戴笠挂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窗帘缝。
窗外是苏州河方向。即便是凌晨两点,河对岸依然能看到零星的枪口闪光,还有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来回扫荡。日军的迫击炮已经停了,但冷枪和小股突击始终没有断过。
郑耀先穿上衣服下了楼,把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叫了起来。
“把法租界的地下管网图找出来。”他把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所有的管道、下水道、排水渠,能找到的全部标出来。”
宋孝安很快从档案柜里翻出了一卷发黄的蓝图,是法租界工部局的地下管网施工图。这张图是去年清剿残党的时候从巡捕房的档案室里偷偷复印出来的,当时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场合上。
郑耀先把蓝图铺在桌上,弯下腰仔细研究了差不多十分钟。
“看这里。”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新闸路的排水总管,往北走大约三百米,有一条岔口通向苏州河底,这是清末英国人修的一条煤气管道,1910年的时候被废弃了,因为管径太小不适合新型煤气输送,但管径虽然小,容一个人弯着腰钻过去是够的。”
赵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六哥,这条管道的出口在哪儿?”
“苏州河北岸,距离四行仓库西墙大概八十米的位置。出口应该在河堤下面的一个暗渠里,从外面看就是一个生了锈的铁盖子。”
“八十米?”赵简之皱了皱眉,“从那个出口到仓库还有八十米的距离,这八十米是敞着的,日本人的机枪和探照灯可不是吃素的。”
“不用走到仓库。”郑耀先用铅笔在图上划了一个圈,“电话线只需要接到仓库的外墙根就行了。仓库自己内部有电话布线系统,之前被切断的是河底那一段。我们从这条废弃煤气管里把新的电话线拉过去,接到北岸的那个暗渠出口,再从出口往东沿着河堤根部的排水沟走八十米,就能接到仓库的外墙根。”
“排水沟?”宋孝安想了想,“河堤根部那个排水沟只有半米深,人趴在里面爬的话……”
“夜间行动,穿深色衣服,匍匐前进。”郑耀先的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不碰到照明弹和探照灯,日本人看不到。”
赵简之拍了拍桌子:“干了。六哥,我带人去。”
“不急。”郑耀先直起腰来,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日本人既然切断了电话线,就一定会防着我们重新接。苏州河底的水鬼还在不在不好说,但这条废弃煤气管道的北端出口,我敢赌他们一定派了人守着。”
“那怎么办?”
“先探路。”郑耀先看了看表,“现在凌晨三点,天亮之前我们先派两个人从南端入口进去,沿着管道往北走,走到能听见水声的地方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动静。如果有人守着,我们再想办法清掉。”
赵简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人手了。
郑耀先把蓝图卷起来塞进了防水油布袋里,又从柜子里找出了两卷军用野战电话线和一部EE8型手摇电话机,
这些东西是前几个月从南京军需仓库调来的,一直堆在据点的杂物间里没有用过。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四行仓库唯一的生命线。凌晨四点半,赵简之带着两个弟兄出发了。
他们从新闸路的一个排水井盖钻了下去,沿着排水总管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了那条废弃煤气管道的入口。管道的入口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铸铁口,边缘已经锈得快要烂穿了,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
赵简之第一个钻了进去。
管道里面比预想的要窄,弯着腰勉强能走,但背上的电话线卷和工具包不停地刮蹭管道内壁,发出嗤嗤的声音。地面上积着大约半尺深的黑泥和死水,每走一步都会溅起黏腻的水花。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管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臭味,再往前走了几十米,地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从半尺变成了一尺,又从一尺变成了齐膝深。
赵简之停了下来,关掉了手电筒,用手势示意身后的两个弟兄不要出声。
黑暗中,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音,
不是水声,是脚步声。轻微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管道深处来回走动。
紧接着,一束微弱的光线从前方大约五十米外的管道拐弯处一闪而过,像是有人晃了一下手电筒。
赵简之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有人。
他慢慢退回了十几米,蹲在管道壁旁边,从腰间抽出了驳壳枪,但他很快又把枪塞了回去。在这种封闭的金属管道里开枪,跳弹能把所有人都打成筛子。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来路爬了回去。
四十分钟以后,赵简之从排水井盖里钻了出来,满身泥浆地站在据点门口。
“六哥,管道里有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至少两个,在管道北端靠近出口的位置。手电筒的光是从右边来的,说明他们不是在管道里面,而是蹲在管道和暗渠交汇的那个岔口处。”
“带枪了吗?”
“看不到,但日军的水鬼从来不空手。”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
这时候,管道外面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不是从排水井盖那边来的,而是从据点的后门方向传来的。
宋孝安从后门闪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六哥,不光管道里有人。我刚才派人去苏州河南岸的几个入水口都看了一遍,发现有两个入水口的铁栅栏被拆掉了,旁边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看鞋印的形状,是日军制式的分趾胶鞋。”
分趾胶鞋。那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水下破坏小组的标准装备。
赵简之重重地捶了一下墙壁:“他妈的,水鬼!日本人把整个苏州河底下都布上了!”
郑耀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苏州河上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管道里的水鬼,我来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反驳,“赵简之,你负责准备拉线的器材和人手。今天晚上,我们从那条废弃煤气管里把线拉过去。”
“六哥,你亲自下去?”赵简之急了,“那种地方黑灯瞎火的,万一……”“水下作战不能开枪,只能用刀。”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冷冽得像河面上的寒雾,“你的刀法不够。”
赵简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见过郑耀先用刀的手法。那不是军校教的花架子,那是在血腥暗杀中一刀一刀磨出来的本能。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管道里,在齐腰深的黑水中,和受过水下格斗训练的日军水鬼进行无声白刃战,整个特务处上海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郑耀先自己。
郑耀先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套旧的橡胶潜水服,是英国人留下的老款式,橡胶已经开始老化发硬了,但还能用。他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了一把八寸长的弹簧刀,试了试弹出机构,把刀别在了腰间。
“今天白天休息,养精蓄锐。”他把潜水服叠好放在桌上,“天黑以后出发。”
赵简之不甘心地站在原地,浑身的泥浆正在慢慢干燥,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六哥,至少让我跟你一起下去。你在前面清人,我在后面拉线,这样快。”
“不行。”郑耀先摇了摇头,“管道太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你跟在我后面反而碍手碍脚,真打起来了你还帮不上忙。你带两个弟兄在管道入口等着,我清完了以后拍三下管壁,你们再进来。”
“拍三下?”
“对,三下。”郑耀先顿了顿,“如果你等了一个小时还没听到三下拍击声,那就说明我没能出来。到时候你封死管道入口,另外想办法。”
赵简之的喉结动了一下。
“六哥……”
“别婆婆妈妈的。”郑耀先挥了挥手,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你身上这个味儿,比下水道还难闻。”
赵简之站了几秒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宋孝安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等赵简之走了以后,他走到郑耀先身边,递过来一壶热水。
“六哥,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委员长打电话进去慰问守军,这是政治作秀。可你拿命去拉这条线,不是为了委员长的作秀吧?”
郑耀先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擦了擦嘴角。
“四百多号人被困在仓库里,弹药快打光了,药品没有了,连伤员都只能拿床单撕成条来包扎。他们需要的不是委员长的一通电话,而是知道外面还有人在惦记他们。电话线接通了,至少前线的通讯就通了,调度弹药和补给就有了可能。”
他把水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苏州河上。
“打仗的人不能成为聋子瞎子。那样死得太冤。”
宋孝安没有再说什么。他替郑耀先把弹簧刀重新磨了一遍,又检查了潜水服上每一个接缝处的胶条是否完好,确认没有漏水的缝隙以后,才悄悄退了出去。
窗外,苏州河对岸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四行仓库的楼顶上,那面已经被弹片撕得千疮百孔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