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上海捂得严严实实。
晚上九点整,郑耀先穿上了那套老化发硬的橡胶潜水服,把弹簧刀绑在了右小腿外侧,又在左臂上缠了两圈防水胶布,把一个拳头大小的密封手电筒固定在了前臂上。
赵简之站在排水井盖旁边,手里攥着一圈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郑耀先的腰上,每隔十米打了一个结,这样赵简之就能通过绳子的拉动来判断郑耀先走到了什么位置。
“六哥,约定好了。”赵简之的声音很低,“你清完了拍三下管壁,我们就进去拉线。”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弯下腰钻进了排水井,顺着铁梯往下爬了大约三米,脚踩到了积水。水很凉,一下子就从靴子顶部漫了进来,灌满了整条裤腿。
他沿着排水总管往北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废弃煤气管道的入口。铸铁口的边缘在白天已经被赵简之他们撬开了,现在敞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郑耀先关掉了手电筒,闭上眼睛让瞳孔慢慢适应黑暗。大约一分钟以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钻进了管道。
管道里面的黑暗和外面的黑暗不一样。外面的黑暗是有层次的,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灯光的反射,多少能分辨出一些轮廓。而管道里面的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像是有人往你眼睛里灌了一桶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郑耀先完全凭触觉前进。左手扶着管壁,右手悬在身体侧前方,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水底的地面,确认没有障碍物以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管道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先是到了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最后到了大腿根部。水温很低,大概只有七八度的样子,冰冷刺骨的河水透过潜水服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了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肤上。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管道开始变窄,水面上也出现了轻微的流动,说明离苏州河底已经不远了。
郑耀先停了下来。
他蹲在水里,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了大约三十秒。
管壁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不是水流冲击的那种持续振动,而是间歇性的、有节奏的。
呼吸声。
有人在管道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呼吸,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呼吸的节奏很稳,说明他们不是在移动,而是在原地待命。
郑耀先慢慢从右腿上抽出了弹簧刀,用拇指按住弹出按钮,但没有弹开。弹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种封闭的金属管道里会被放大好几倍。
他把刀柄含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开始沿着管壁无声地往前移动。
水面几乎没有波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确的控制,连呼吸都从鼻腔改成了口腔,节奏放得极慢极轻,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拉长到了五秒以上。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
那光线来自管道右侧一个岔口的深处,像是有人在岔口里面点了一根微弱的化学荧光棒。在绝对的黑暗中,那一丝光线亮得刺眼。
郑耀先看清了。
岔口处蹲着两个人。他们穿着深黑色的潜水服,头上戴着橡胶帽,脸上涂着黑色的伪装油彩。其中一个人的腰间别着一把短柄潜水匕首,另一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根大约两尺长的铁棍,铁棍的一头缠着铁丝。
水鬼。标准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水下破坏小组。
他们蹲在岔口里,面朝管道的方向,显然是在等待着从管道南端进来的人。
郑耀先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水面刚好到他的胸口,管道的顶部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没有犹豫。
左手按下了前臂上密封手电筒的开关,一道刺眼的白光猛然从前方射了出去,直直打在了两个水鬼的脸上。
两个水鬼同时被强光闪瞎了眼睛,本能地举手遮挡,就在这一瞬间,郑耀先把嘴里的弹簧刀弹开,整个人像一条猛蛇一样从水里弹射而出。
八寸长的刀刃在白光的照射下闪了一下。第一刀抹在了左边那个水鬼的喉咙上,从左耳根一直划到了右耳根,手术般精准。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就扑通一声栽倒在了水里,鲜血像墨汁一样在黑水中迅速扩散开来。第二个水鬼反应极快。他在被闪光致盲的同时就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潜水匕首,凭着本能朝郑耀先的方向猛刺了一刀。
刀尖划过了郑耀先的左肋,划破了潜水服的外层橡胶,但没有穿透里面的棉衬。郑耀先侧身避开了致命的一击,右手的弹簧刀反手从下往上撩了过去,一刀切断了对方握刀的手腕上的肌腱。
那个水鬼闷哼了一声,匕首从失去力量的手中脱落,沉入了水底。他左手抓住了郑耀先的脖子,想要把他按进水里。
郑耀先没有挣扎。他顺着对方的力量沉入了水中,同时右手的弹簧刀从水下直接捅进了对方的腹部,一直没入刀柄。
那人的手猛地一松。
郑耀先从水中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管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河水的腥臭味和铁锈味,几乎让人窒息。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两个水鬼都已经不动了,漂浮在齐胸深的黑水里,周围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
但管道没有到头。岔口的另一端还有更深的黑暗。
郑耀先关掉手电筒,重新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了十几秒。
这一次,管壁的振动更加明显了,不是呼吸声,而是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金属工具敲打什么东西。
声音从管道更深处传来,大约在三十米以外,
还有人。
郑耀先把弹簧刀上的血在水里涮了涮,重新含在嘴里,继续往前走。
管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也从齐胸变成了齐脖子。郑耀先半游半走地绕过了弯道,看到了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小片暗淡的光。
那是管道北端出口透进来的月光。出口处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栅栏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苏州河北岸模糊的轮廓。
铁栅栏前面蹲着两个人。
他们正在用一把钢锯锯开栅栏上的一根铁条,每锯几下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管道里面的动静。他们的身边放着一个防水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郑耀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在水中蓄力,整个人像鱼雷一样沿着水面冲了过去。在距离目标还有三米的时候,他猛地潜入水下,从两个水鬼的脚底下穿了过去,同时右手的弹簧刀在水下划出了一道弧线。
一个水鬼的脚踝被齐根切断了半条跟腱,痛得整个人扑倒在水里。另一个水鬼反应过来的时候,郑耀先已经从水中暴起,左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右手的刀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拼命想要挣扎,但喉咙被掐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耀先看着他的眼睛,刀尖微微用力,穿透了颞骨。
管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水流拍打管壁的声音,和郑耀先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把四个水鬼的尸体推到了管道的一个暗坑里,用几块从管壁上撬下来的铁板遮住,确保短时间内不会被从外面发现,然后他拿过了那个防水背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公斤的TNT炸药和一根引爆导线。
他们不仅仅是在守着管道口,他们还打算在郑耀先的人钻出来以后,一次性把管道炸塌。
郑耀先把炸药拆掉引信以后塞回了背包里,转身沿着管道往南走。在距离入口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他抬起右手,用刀柄在管壁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金属的回声在管道里传出很远。几分钟以后,管道南端传来了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赵简之带着两个弟兄,肩上扛着电话线卷,冲进了管道。
“六哥!”赵简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和后怕,“你没事?”
“少废话,过来拉线。”郑耀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赵简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管道壁上的血迹,还有水面上漂浮着的一片片暗红色。他什么都没说,咬了咬牙,带着弟兄开始在管道里布设电话线。
电话线是被蜡纸包裹的军用野战线,防水性能一般,但在短期内够用了。他们从管道南端的入口一直往北拉,每隔几米就用铁丝把线固定在管壁上,防止被水流冲走。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电话线从管道北端的铁栅栏缝隙里穿了出去,接下来就是最危险的八十米。
从管道出口到四行仓库的外墙根,这八十米的距离完全暴露在苏州河北岸的堤坝上方。虽然是夜间,但日军的探照灯每隔三到五分钟就会扫过一次,他们在仓库西面还布置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射界完全覆盖了堤坝的顶部。
唯一的通道是堤坝根部的一条排水沟。沟只有半米深,人必须完全趴在泥水里,像蛇一样爬过去。
郑耀先从铁栅栏的缺口钻了出去。
冷风裹着硝烟扑面而来,跟管道里的闷热潮湿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话线的接头咬在嘴里,整个人趴进了排水沟里。
排水沟的底部全是碎砖和碎玻璃,趴在上面的时候碎片隔着潜水服刺得整个胸口都在发疼。他用两只手肘和两个膝盖交替前进,速度极慢,每移动一步都要先抬头看一眼前方有没有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来。
他大约爬了半个小时,身后留下了一条潮湿的泥痕。在距离仓库外墙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仓库里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压低的喊话:
“什么人?”
声音是中文。
“自己人。”郑耀先把嘴里的电话线接头吐出来,压着嗓子回了一句,“特务处的,来接电话线。”
沉默了几秒钟。一只手从仓库底层窗户的破洞里伸了出来,把电话线接头接了过去。
“通讯兵!”墙内传来急促的低语,“快,电话线,有人从外面接了一条新线过来!”
郑耀先没有进仓库。他在墙根下趴了几秒钟,然后原路匍匐返回。
当他重新钻回管道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潜水服被碎玻璃划出了十几道口子,左手掌被一块锈铁片划开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一直往下滴。
赵简之在管道里等着他。看到郑耀先的样子,赵简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线接上了?”
“接上了。”郑耀先靠在管壁上,闭了几秒钟眼睛,“回去以后,让周其昌试一下信号。”
他们原路返回。凌晨四点,当郑耀先从新闸路的排水井盖里爬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他站在路边,转头看了一眼苏州河的方向。晨雾中,四行仓库的轮廓隐约可见,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苏州河南岸租界的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楼窗户里,一架高倍望远镜的十字准星,正对着他刚才爬出来的那个排水井盖的位置。
望远镜后面,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放下了镜筒,在一个皮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