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通往塘沽港口的荒凉土路上。
凛冽北风如发狂野兽,夹杂着冰冷水汽,化作千万把看不见的钝刀,疯狂切割着这片土地。
道路两旁,几株光秃秃的柳树在风中摇晃,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这条连野狗都不愿意多待漆黑夜路,一道形单影只的身影正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着。
这人正是逃出生天的皖系小扇子,徐树铮。
“呼……呼……”
徐树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结成白霜,挂在胡茬和眉毛上。
长时间跋涉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徐树铮,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但他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滞,不敢有片刻歇息。
徐树铮心头,正翻滚着劫后余生狂喜与难以抑制亢奋。
“冯焕章啊冯焕章,你这个反复无常的三姓家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想在芝老眼皮子底下抓我?你还嫩了点!”
徐树铮心底得意冷笑。
借着段祺瑞掩护,他成功玩了出金蝉脱壳,神不知鬼不觉逃出西北军布下的天罗地网。
只要今夜顺利抵达塘沽,登上去往大连或者日本的商船,他就算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了。
更让徐树铮感到血液沸腾的,是亲手布下的那盘死局,此刻已经完美闭环!
“林启已经死无全尸,杨宇霆那个蠢货给的联名本票,已经落入冯焕章手里。大本营的怒火、西北军的猜忌、奉军的百口莫辩……哈哈哈!”
徐树铮眼中在黑夜里闪烁如恶狼般的幽光,他在脑海里疯狂推演着接下来的天下大势。
“只要天一亮,这盆脏水就会死死扣在张作霖和杨宇霆的头上!孙大炮就算脾气再好,面对这种骑在脖子上拉屎的暗杀,也绝对会和奉系撕破脸皮!到时候,南方和奉军火拼,冯焕章在中间首鼠两端,整个北方必将陷入大混战!”
“只要天下大乱,只要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就有机会收拢旧部!芝老就能以调停者的身份重新出山,皖系必将踩着他们的尸骨,重回北洋权力巅峰!”
极致的幻想,让徐树铮浑身充满力量,他甚至忘记寒冷,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
然而。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在真正猎人眼里,不过是场滑稽可笑的裸奔。
就在徐树铮沉浸在宏大霸业幻想中,防备心降到最低的刹那!
“唰……”
身后黑暗中,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闪出四道黑影。四道黑影动作轻盈得如同夜色中黑豹,脚踩在积雪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更没有半句废话。
他们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素养,呈扇形逼近徐树铮身后。
徐树铮后脑勺突然掠过本能的寒意,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刚想转头。
“唔……”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死死锁住了他喉咙,将那句还未出口的惊呼,硬生生掐在嗓子眼里!
紧接着,一块浸透高浓度乙醚的白布,毫不留情捂住他的口鼻!
徐树铮大惊失色,双眼瞬间暴凸,双手拼命想要去抓钳住自己的手臂。
可袭击者力量大得惊人,一人锁喉,两人死死反剪住他双臂,最后一人直接一记膝撞,狠狠顶在他腰眼。
“呃……”
剧痛伴随强烈麻醉感瞬间直冲大脑。
徐树铮只挣扎了不到十秒钟,眼前世界开始疯狂旋转、扭曲,最终陷入了无尽黑暗。
黑色粗布头套迅速罩在他头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这位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北洋巨头,被像一袋土豆,粗暴丢进一辆没有亮灯,幽灵般驶来的黑色轿车后座。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徐树铮心被惊骇攫住。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抓我的又是谁?!是反应过来被当猴耍的冯焕章?还是洞悉一切的张作霖和杨宇霆?!”
就算把那颗被誉为北洋最强大脑的头想破也想不到,这场波谲云诡的棋局中,生擒他的是一直在和自己表面上维持着中立与友善的日本人!
无尽的黑暗。
当徐树铮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霉味和潮湿的铁锈味。
他双手被手铐锁在墙角铁环上,身下只有一堆干草。
“有人吗?!来人!叫你们的长官来见我!”
徐树铮大声呼喊。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自己回音在逼仄空间里荡漾。对于一个习惯掌控天下大势,习惯了在聚光灯下挥斥方遒的顶级谋士来说,肉体上的折磨从来都不可怕,真正致命的是对未知的恐惧。第一天,他在黑暗中疯狂推演。
他笃定是冯焕章抓了自己,他在脑子里编排好应对冯焕章严刑拷打的说辞,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再次挑拨离间,求得一线生机。第二天,依旧死寂。
开始怀疑是不是张作霖抓的他。
做好了被奉军秘密处决的心理准备。第三天、第四天、五天过去了……
除了每天固定时间,有人像喂狗一样,扔下一个冷硬窝头和一碗水之外,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露面!
这种感官剥夺和信息隔绝,如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摧毁徐树铮心理防线。
他在黑暗中开始胡思乱想,脑中产生无数种遐想。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是不是芝老也抛弃了他,是不是会在这间黑屋里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让一向狂傲的小扇子,在黑暗中忍不住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又过了几天,就在徐树铮忍不住想要自杀前一刹。
“哐当!”
紧闭数个日夜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
刺目的光柱,如利剑般射入,直直打在徐树铮脸上。
他下意识偏过头,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伴随着沉稳脚步声,一个高大身影背光而立,走进这间逼仄的黑屋。
“徐次长,这几天的闭关静思,滋味如何?”
一道清朗、平静,却似乎掌控一切的声音,在徐树铮的耳边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