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厚重暗沉的天牢大门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混杂着霉臭、血腥、潮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呛得竹语下意识捂住口鼻,眼眶瞬间发红。
纪池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与悲凉,一手拎起装满衣物药材的包裹,一手端起食盒,快步踏入牢门之内。
内部通道狭窄逼仄,两侧石壁常年渗水,墙壁长满墨绿色霉斑,脚下青石板湿滑黏腻。
两侧一间间囚室用粗重木栏隔断,里面关押的犯人哀嚎、咳嗽、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回荡在长廊之中。
沿着曲折幽深的长廊走了约莫百十余步,前方两间相邻的囚室,木栏隔开,彼此能够相望,却无法触碰,正是关押纪父、纪母与弟弟纪斐的地方。
纪夫人一身昨日被押走时的素色锦裙,沾了尘土泥污,鬓边发髻散乱。
她素来娇气,平日连一点风寒都受不住。
囚室之中只有一床薄薄发黑、满是霉点的稻草被褥,地面潮湿积水,她只能蜷缩在稻草堆角落。
“娘!”纪池韵喉头一哽,手中食盒险些脱手,快步冲到木栏之前,眼眶瞬间通红。
纪夫人听见熟悉的女儿声音,浑身猛地一颤,手脚并用地扑到木栏边,双手紧紧攥住冰冷粗糙的木柱:“韵儿,娘没事,你不用担心……”
她一生都被娇宠,没有经过事。
但是,这一刻她虽是泪流满面,却还在想着努力安慰女儿。
母女俩的手隔着木栏紧紧相握,都是泪流满面。
纪池韵记起她只有两柱香时间,忙把衣物和糕点递进去,又安慰了她几句,转过头,隔壁囚室里,纪父憔悴了许多,唇瓣干裂起皮,一身囚衣,头发散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纪斐神色间还有些惶然,他昨天还在书院里,突然就被抓起关押,落差太大,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见到女儿,纪行周眼底掠过一丝疼惜,随即又涌上深深自责,低声开口,声音疲惫沙哑:“韵儿,为父对不住你。为官半生,却落得这样下场,连累你母亲、兄长弟弟身陷囹圄,也连累了你!”
“爹,我知道你不会贪墨,云家更不需要你的银子。这件事,你有头绪吗?”
纪行周长长叹了口气。
在这个位置上,他其实清楚,不过是挡了有些人的路。
但到底挡了谁,他也不知道!
他心中有些沉,自己这么谨慎,却突然落进这么大一个套里,证据锤死。如果不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做过,凭着那些证据,他都要相信了。
更何况别人呢?
背后那人,定然筹谋了很久,织了好大一张网,又缜密且手眼通天,然后,一击而中。
对方手段太过缜密、太过狠绝,毫无破绽,不留余地,显然是筹谋已久、耐心极深、权术极高之人。
所以,他能脱罪的可能……不大!
可是这话他没法说。
等待他的结果,最好的,是斩立决,最坏的,是凌迟。
哪怕被构陷被下狱,对于自己的遭遇,他能坦然接受。毕竟,朝堂上,位越高越看得清,再是繁花似锦,倾覆也只在一朝之间。
有没有罪不重要,做没做过不重要。
获罪而死未必因为罪,因功荣升也未必因为功!
他不怕死。
可他的妻、他的儿女怎么办?
他摇头,目光不舍地看着纪池韵:“韵儿,这件事你不要管,回去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里,他的话又顿住了。
纪家倾覆,满门获罪,娘家彻底没了根基、没了依仗,那韵儿的日子,能过好吗?
周鸣鹤那个人……
确确实实是个有能力、有手段的人。
当年周鸣鹤寒门出身,科举一鸣惊人,高中榜眼,风姿卓绝,谈吐不凡,勤勉上进,彼时在一众青年官员中最为亮眼。
他惜才爱才,见周鸣鹤品性恭顺、行事稳妥,又加上他主动求娶,还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他便把韵儿嫁给他,一路倾力栽培,屡屡举荐,为他铺路搭桥,为他规避风险,助他在朝堂站稳脚跟,步步升迁。
周鸣鹤悟性极高,精通官场规则,擅长审时度势、借力打力。
这些年平步青云、飞速升迁,一半是靠着他这位岳丈的倾力提携、人脉铺路,一半是靠着他自身的汲汲营营、钻营算计。
但他也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凉薄利己,利益至上。当年未必不是自己走眼为韵儿选错了人。
没了纪家,周鸣鹤会怎么对韵儿?
那天,看见韵儿情绪不高,也知道了遇到山匪,她成为人质的事。
他心中愤怒至极,周鸣鹤竟然敢那样轻慢他的女儿。
他曾说:纪家可以有和离的女儿。
那时,他可以为韵儿兜底,但是现在,他却又期盼着韵儿在周府,能安稳下去。
他对自己的遭遇是有些预感的,几天前就觉得心神不宁,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切就砸下来了。
他不能护了,希望周鸣鹤能记得当初的承诺,好好对韵儿。
他的话转了个弯:“阿韵,你不必管我们,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护好自己!”
纪池韵不是来听这些的。
她可能不管纪家人?
“纪家的下人会被发卖,我已经吩咐人都买下来。爹娘你们放宽心,爹没做过的事,我肯定能找到办法为你洗清冤屈!”
纪池韵声音稳了稳,“我很好,周鸣鹤对我……也很好!爹爹,我时间不多,你把你心中所有的怀疑和线索都告诉我!”
纪行周轻轻点头。
在和女儿说话时,他看见她沉肃的脸,冷静的分析,从他的话中寻重点。
一向在他面前,娇俏依赖的女儿,此刻站在囚栏之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肃穆,褪去了所有年少娇憨,只剩沉静。
他心里突然一痛,他的阿韵经历的好像比他想像的多。
不是经历过彻骨之痛,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刚要说什么,纪池韵突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眼底幽寂一片,声音平静,但尾音有些颤:“爹爹,有没有可能,害你入狱的那个人,是裴渊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