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七年前的人,是他?
囚牢里原本细碎的风声、远处狱卒走动的轻响尽数褪去,只剩下父女二人两两相望的沉寂,沉甸甸压在方寸天地间。
纪行周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疲惫与愧色瞬间褪去大半,接着是极致的错愕与凝重。
他盯着女儿沉静的眉眼,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厚:“不是他,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纪池韵睫毛猛地一颤。
一股细细碎碎的心思从心底流溢开来。
竟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她又不确定:“爹爹怎么这么笃定?”
纪行周隔着冰冷粗粝的囚栏,与女儿对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我们无怨无仇!而且,我的倾覆,于他并不重要。”
纪池韵的心又揪住了。
她声音干哑:“有仇的,爹爹,他和女儿,有仇!”
纪行周猛地看过来,看着她惨淡的脸色,苍白的唇,眼里蕴着痛楚,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瞬间掠过一片明悟,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分:“七年前,那个人,是他?!”
纪池韵声音有些哽,每个字都像小刀在心口划过,或出满口腥的血腥:“当初,是我识人不清,就是托他将药带给祖母……”
女儿年少时在外祖家住得多,还爱起了做生意。
他宠溺纵容,也不曾约束。
她及笄前回来了,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星光,肌肤莹润明媚,一笑便漾开满身清甜暖意,浑身透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鲜活。
那段时间的女儿,嘴角总是不自觉上扬,整个人都浸在甜甜的期许里,眉眼带笑,步履轻盈。
都是过来人,他与夫人自然明白,女儿这是心里装着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纯粹滚烫的欢喜。
他们没有过问那人是谁,怕是惊扰了女儿的欢喜,反正到时候,她会主动找他们说的。
可及笄那天,女儿所有的甜蜜、憧憬、温柔、期许,轰然碎裂。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日鲜活明媚、爱笑爱闹的纪池韵,一夜之间,彻底变了一个人。
接着,母亲的病突然加重。
大夫诊出,女儿之前托人送回的药中竟有毒。
母亲已经被毒侵蚀,命不长久了。没有人怪她,包括母亲。
谁都知道,那毒不可能是她下的,而药,是她路上托人带回,经过了好些人手。
纪池韵好像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大受打击,高热不退,缠绵病榻数日,数次险险晕厥,差点熬不过去。
夫妻二人曾听过女儿蒙在被子里绝望悲伤的哭声,把他们的心都哭碎了。
一场大病,褪去了她所有年少热烈、所有温柔懵懂、所有明媚鲜活。
纪家人都知道,是有那么一个人,让韵儿伤心了,可惜,之前没问,之后他们也不敢问。
他们怕问出来后,会在韵儿的心里再插上一刀。
后来母亲感觉自己身体不行了,让他把韵儿的婚事早早定下来。
她不想自己的死,让韵儿守孝三年后,错失大好姻缘。
所以那时他挑了新科最俊俏的探花郎,在把这个意愿要传递出去的时候,周鸣鹤却主动找过来。
态度恳切,坦诚谦逊,诚意满满,沉稳真挚。
他坦言之前看过纪池韵一眼,一眼万年。
纪行周就想着,与其去找还不知心意的探花郎,这位新科榜眼长相不差,虽是寒门,但既然已经高中,有纪家提携,前途也不会差。
加上他又对韵儿有意,似乎比去找那位探花更靠谱。
一晃七年过去。
谁知道,当初那个狠狠伤害女儿的人竟然是裴渊亭!
那个送来毒药,让母亲提前离世,让韵儿一直背负亏欠愧疚,只能匆匆出嫁的人,竟然是裴渊亭!
纪行周僵在原地,滔天怒火生起,气血猛地冲上头顶,鬓边花白的发丝颤动,胸腔剧烈起伏,连呼吸都粗重浑浊。
“竖子,好狠毒的心!”纪行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怒。
“七年,整整七年!你独自一人背负着害死你祖母的愧疚,日日煎熬,夜夜难安,还要独自咽下情伤苦楚,我们做父母兄长的,竟半点都没有察觉!若是早知晓是裴渊亭做下的恶事,我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让他安稳蛰伏至今,更不会给他今日构陷纪家、肆意折辱你的机会!”
他周身戾气翻涌,身为父亲护犊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囚栏,恨不得此刻便冲出天牢,撕了裴渊亭。
相较于纪行周汹涌失控的暴怒,栏外的纪池韵反倒异常平静。
心口撕裂般的刺痛已经过去,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麻木的寒凉裹住四肢百骸。
她缓缓说:“爹爹,这只是猜测。也许不是他呢,毕竟过去了七年,他要报复早报复了!”虽然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她暗暗后悔刚才一时情绪激荡,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被爹爹保护得太久,她竟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
纪行周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顶安慰,但是看着手上沾染的灰,又收了回去。
纪池韵将他的衣袖拉住,像以往一样轻轻摇了摇:“爹,我没事!事情没有弄清楚,我们现在不能乱了方向。我与裴渊亭的事,不重要!”
看来,得去见裴渊亭一面了。
希望他将所有恩怨纠葛,尽数冲她一人而来,放无辜族人平安脱身。
虽有猜测,她还是询问了纪行周很多细节,意图抽丝剥茧寻找一些新的线索和突破口。
纪行周说了一半,突然不说了。
“还有呢?三年前能经手的人就那些吗?爹爹你再想想,有没有遗漏?”
纪行周抬起眼,突地叹息一声,他不是早看清,翻案的机会不大吗?
告诉了韵儿,她会去奔走,会去寻找机会,会去努力,会去求人……
而她做的这一切,都会是无用功,只不过让她在煎熬之中更痛苦一些,在求人的路上,承受的羞辱和绝望更多一些。
他轻声说:“你将为父说的这些,告诉周鸣鹤,他愿意奔走,便由他;他若不愿,韵儿,你不必强求。还好你是外嫁女,你顾好自己,以后好好生活,才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慰!”
之后不论纪池韵怎么问,他都不再说了。
纪池韵从他眼里看到了死寂和认命。
她的心狠狠一痛。
事情,远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严重到爹爹明明是冤枉的,却已经准备认命了!
离开的时候,她又打点了狱卒,希望能让爹娘弟弟在狱中好过一些。
兄长还在任上,押解的人应该已经前去,说不定,人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
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