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久家的院子不大，摆上一张桌子就占了大半。
丁久娘把菜端上来的时候，林向荣看了一眼——一盆炖鸡，两盘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在灯底下冒着白烟。
丁久娘把鸡腿夹到丁久碗里，又夹了一个给丁安，又夹了一个给旁边那个剥豆子的小姑娘。
丁久说：“娘，你吃。”
丁久娘说：“我吃过了。”
丁安伸手去抓鸡翅膀，被丁久拍了一下手，又把爪子缩回去了。小姑娘在旁边笑，嘴上说着“你慢点吃”，手里却把自己碗里那根鸡翅悄悄夹给了丁安。丁久爹在旁边倒酒，先给林向荣倒了一碗：“来，喝一碗，自家酿的，不醉人。”
林向荣连忙站起来接，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谢谢叔……”
“坐坐坐，别客气。”丁久爹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问，“向荣啊，你家是哪的？”
“摘云岭的。”
“满姑镇那边的？”
“对。”
“家里几口人？”
“我娘，我媳妇，两个弟弟，还有一个表妹。”
“哦，兄弟姐妹多好啊，热闹。”丁久爹夹了一口菜，“我家就这三个，每天吵得我头疼。”
丁安在旁边插嘴：“爹你昨天还说我吵得好，说家里没人吵不热闹。”
“你少说两句。”丁久娘瞪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
林向荣端着那碗酒，看着他们一家人在灯底下说话、拌嘴、夹菜、扒饭。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在看他们，他把自己碗里那根鸡腿夹到了丁安碗里，说：“我不太吃鸡肉，你帮我吃了。”
丁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谢谢林大哥！”他把鸡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丁久娘赶紧拿帕子给他擦：“慢点吃……”
吃完饭丁久送林向荣出来。两个人走到巷口，林向荣忽然问了一句：“你弟弟妹妹跟你感情真好。”
丁久笑了笑：“还行吧，有时候也打架。但打完了就好了。”
林向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两个弟弟。”
“那挺好的啊。改天带他们来城里玩呗。”
林向荣没有接话。他低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以前对他们不太好。”
丁久愣了一下：“怎么不好？”
“以前家里有好吃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从来没想过分给他们。”林向荣看着巷口那盏灯，“后来我娘变了，开始对他们好，我还闹过。觉得她不公平。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但丁久听懂了。丁久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对他们好也来得及。”
林向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回酒楼的时候，在后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院子里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是他下午劈的。他看着那堆柴火，忽然想起林向英的小手，瘦得能看见骨头。以前冬天劈柴的时候，林向英站在旁边帮他扶着木头，他嫌他碍事，一脚把他踢开了。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一脚像是踢在自己心口上。第二天一早，严清许出现在酒楼后院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林向荣正蹲在地上劈柴，斧子举到一半看见她，手一歪，差点劈在自己的脚上。
“娘？”他站起来，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您怎么来了？”
严清许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你媳妇给你做的衣裳，还有几块饼，怕你饿死。”
包袱沉沉的，林向荣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袖口收得紧，领口比以前的衣裳高了一些。饼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罐咸菜。他捏了捏那块饼，还温着。他把包袱抱紧了，抬头看严清许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娘……”他开口，声音就有点哑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把严清许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头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都想你们了。”
严清许僵了一下，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背：“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丢不丢人。”
林向荣一点也不嫌丢人，还不撒手。
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看得严清许脸颊发烫。
她狠狠用力把人推开，就看见林向荣扁着嘴，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无语！
就很无语！
“我没哭。”林向荣说。
“你哭了。”
“我没哭。”
严清许难得没有戳穿他：“行，你没哭。那你收拾收拾，掌柜的说放你三天假，跟我回家过中秋。”
林向荣松开她，红着眼睛：“真的？”
“真的。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林向荣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包袱往严清许手里一塞：“你帮我拿着。”然后又跑了。严清许抱着包袱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溜烟冲进酒楼后门，又看着他半盏茶后就冲出来了。换了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站在她面前拍了拍袖子：“走吧。”
母子俩出了酒楼，拐进了义通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街上人不少，卖东西的吆喝声一个接一个。严清许走在前面，林向荣跟在后面。
“你钱够不够？”严清许问。
“够。”
“买了东西别到时候没钱吃饭。”
“不会。”
林向荣说完就拐进了一家点心铺子。他趴在柜台上往里看，各种点心整齐地码着，桂花糕、绿豆糕、枣泥糕，一包一包摞成小山。
“桂花糕怎么卖的？”他问。
“三文一块。”
“来十块。”
严清许走过来：“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老三爱吃甜的。”
“那也吃不了十块。”
“放家里慢慢吃。”林向荣开始掏钱，“桂花糕放得住。”
掌柜的把桂花糕包好递过来，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林向荣接过来放进包袱里，又拿了一包绿豆糕：“这个也给老三。”
“你买两份？”严清许问。
“他吃不完拿给老二，让他们分着吃。”
严清许没说话，看着他付了钱，把两包点心仔细放好。
出了点心铺，林向荣又停在一家布摊前面。布摊上摆着好几匹料子，粗布的、细布的、带花的、素色的，叠成一摞一摞的。林向荣伸手摸了摸一匹带花的细布：“这个多少钱一尺？”
摆摊的胖婶子笑呵呵的：“细布带花的，十六文一尺。”
严清许在旁边说：“贵了。”
“给楚穗买的。”林向荣说，“她来家里这么久，我还没给她买过东西。”
“你知道她穿多大的？”严清许问。
“跟姜秀差不多，矮一点。”
“你倒是记得清楚。”
林向荣没接话，埋头挑料子。他挑了半天，挑了一块淡青色碎花的，又比了比另一块枣红色的，最后还是拿了淡青色的：“小姑娘穿淡的好看。”
他卷好料子递给摊主：“裁两身。”
“够了？”
“够了。”
他又翻了一匹素色细棉布：“这个也裁一身。”他抬头看向严清许说：“给秀儿的。她那围裙都破了。”“你以前可没给她买过东西。”严清许说。
“以前是以前。”林向荣掏钱，把铜板数清楚，然后把三卷布小心地放进了包袱里。
母子俩继续往前走。林向荣看见卖糖葫芦的，停下来要了五串。严清许看着他：“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一人一串，给我自己留一串。”林向荣咬了一口，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嚼了几下又笑了。
严清许别过脸去：“走吧。”
“等我吃完这根。”
“边走边吃。”
林向荣举着四串糖葫芦跟在她后面，腮帮子鼓鼓的。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林向荣又停下来了。他盯着一把挂在墙上的木梳，梳背刻着一朵小花。他走进去：“这个多少钱？”
“十五文。”
“买了。”他付了钱，拿着梳子出来，递给严清许，“娘，你那把都缺齿了。”
严清许看着那把梳子，没有立刻接。
“你看，上面还有朵花。”林向荣又递了递，“挺好看的。”
严清许接过去了，低头看了两眼，揣进袖子里：“走吧，回家。”
“嗯。”
林向荣跟在她身后，嘴角翘着，一路走到城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牛二正在旁边喂驴，看见他们来了，把草料一扔就跑了过来：“严婶儿！向荣！买好了？”
“买好了。”林向荣把包袱往车上放，整整齐齐码好。
牛二探头看了一眼：“嚯，买了这么多？这是把半座城都搬回去了？”
“没有，就几样。”林向荣拍了拍包袱，跳上了车。
严清许坐定，看着林向荣把包袱又理了理，像怕里面的东西颠坏了。马车动了，摇摇晃晃地出了城。路两边的树往后退，远处的山越来越近。
林向荣靠在车板上，抱着那个包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娘，老三还生我的气不？”
“你自己回去看。”
“那老二呢？”
“你自己回去看。”
林向荣没有再问。他把包袱又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抱着什么怕碎了的东西。马车轧过路上的石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包袱，又放回去了。摘云岭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时候，林向荣坐直了身子，趴在车沿上往外看。村口的树、屋顶的瓦、路边晒太阳的老头——那些他以前觉得烦的东西，现在看着都觉得顺眼。
马车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林向荣跳下车，手里提着包袱，站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前。他听见灶房里有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又很稳。他听见姜秀在跟谁说话，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严清许推了他一把：“站着干什么，进去。”
林向荣跨进门槛的时候，姜秀刚好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姜秀手里的盘子歪了一下，她赶紧扶正了，然后她就看见了林向荣——穿着新衣裳，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院子里，像是不知道先迈哪只脚。
姜秀愣了几息。她没有说“你回来了”，也没有说“你瘦了”。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灶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上，然后低头盛饭。林向荣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包桂花糕：“老三呢？我给老三买了桂花糕。”
林向英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林向荣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给你买的，你出来吃。”
过了几息，门缝里又探出半个脑袋，然后是整张脸。林向英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里屋走出来，坐在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林向荣看着他的嘴动了一下，自己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块带花布料放在桌上：“楚穗，这个给你的。”楚穗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块布料。
林向荣又把那块素色细棉布放在姜秀那边：“给你的。你那围裙该换了。”
姜秀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林向芝从里屋走出来了，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林向荣，没有坐下。林向荣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听说你最近在练字，我在城里看见这支笔还不错，顺手带的。”林向芝看着那支笔，伸手接了过去，没有放下。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谢谢大哥。”
林向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不用谢。”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姜秀放在桌上的那双碗筷，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着。林向芝坐下来吃饭了，林向英也坐下来了。楚穗把布料叠好抱在怀里，坐在灶房门口，嘴角是弯的。严清许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端着自己的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像是这一切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她夹菜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