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长街比往日清冷了些,沿街的摊贩缩在檐下,偶有行人脚步匆匆裹着衣领快步走过。
济世堂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门帘半卷,隔着好远,就能闻到漫出来的药香味。
苏宁昭今日到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她坐在内堂的药柜前,将一包新到的川芎拆开,一瓣一瓣地拣选,颜色发暗的丢掉,虫蛀的丢掉,只留下肉质饱满,香气浓郁的入药。
这是她的习惯,外头伙计备的药材她总要亲自过一遍。
“裴神医,外头排了二十来号人了。”伙计探头进来。
“嗯,按号叫进来吧。”
苏宁昭净了手,坐回医案后,将袖口拢了拢,又下意识摸了摸喉间,贴着一片自制的药膏,压着声带,让声音听起来略哑低沉。第一个病人是个咳了半月的老妇人,痰中带血,家境贫寒,只能拖到苏宁昭坐诊这日才敢来瞧病。第二个摔伤了腿无钱接骨的挑夫,第三个是害了眼疾,夜里无法视物的绣娘.......
苏宁昭一个个看过去,问诊、诊脉、开方,她喜欢这样的时刻。
在萧府里,她是主母,每一步都要计算,每句话都要权衡,连呼吸都得留着几分余地。
在苏府,她是嫡女,为护住祖母,她必须满身是刺,寸步不让。
可在济世堂,她是裴书白,查不到来处,也不会有人盯着她的一言一行,没有人揣测她的心思,她只管看病、开方,只管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病人。
日头渐高,可空气依旧清冷,排队的人少了些,苏宁昭端起热茶润了润嗓子,目光无意识地扫向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常服,腰束银带,修长的身形在门帘处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这间不算宽敞的医馆。
日光从帘缝中挤进来,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冷峻的眉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萧辞!
苏宁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与立在身侧的沉香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萧辞今日没有带侍卫,也没有穿官服,乍看只是一个寻常的贵客,可那张脸实在太过扎眼,矜贵疏离,冷淡漠然。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人物,堂中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慌忙起身让路。
萧辞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凤目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医案后的人身上。
苏宁昭面上不起半丝波澜,她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大堂,一步步走近,在她对面坐下。
“裴神医。”萧辞开口,声音淡得如同深秋的风。
“萧指挥使。”苏宁昭拱手,“不曾想您会亲自光临。”
萧辞没有接话,只是自觉将左臂搁在了脉枕上。
动作十分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苏宁昭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凤眸半阖,面上是惯常的拒人千里,仿佛只是顺道进来搭个脉。
“指挥使是来看旧伤?”
苏宁昭自然搭上他的手腕,三指落脉,“上回在公主府外给您瞧过,余毒未清,左臂应该还有些发麻,使不上力。”
她刻意提了公主府,意在自己坦坦荡荡。
萧辞的脉象沉稳有力,只是左臂经脉处隐隐有些滞涩。
箭毒未清,淤在经络深处。
萧辞淡淡开口,“夜间尤其明显。”
“嗯,夜里阴气盛,所以麻感会格外明显。”
苏宁昭起身,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在案上摊开,“裴某调一贴药,配合针灸,三五次就可清尽余毒,指挥使方才说夜里症状明显,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心悸、盗汗或是多梦?”萧辞沉默了一瞬。
“多梦。”
苏宁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称量药材。
多梦,她不问,他也不会对一个游医多吐露半字。
“余毒扰了心脉,故而多梦,裴某在方子里多加一味酸枣仁,安神助眠。”
萧辞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堂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药碾碾过药材的细碎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两声鸟鸣。
苏宁昭低着头配药,心却静不下来。
萧辞是查到了什么?他知道她和这济世堂的关系吗?还是单纯对这个医术不凡的裴书白起了疑心?
她不敢赌。
“指挥使怎么知道裴某在济世堂坐诊?”她状似随意问了一句,手中的药秤稳稳地称着药材。
萧辞看着她,“锦衣卫的人,查个人还不简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安静的湖水。
这男人果然已经开始调查她了!
“裴某一介布衣,竟劳指挥合费心,实在惶恐。”
萧辞语气更淡,”本指挥使只是好奇,长公主的病,太医们皆束手无策,你却可起死回生,敢问裴神医的医术,师承何处?”
苏宁昭庆幸自己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裴某幼年随师父云游四方,师父是青州人氏,姓裴名远,过世许多年了,师父一生行医救人,不曾入太医院,也不曾著书立说,故而外界不知也正常。”
萧辞听着,凤目半阖,看不出信了几分。
“裴远。”他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倒是未曾听说过。”
“师父淡泊名利,本就不求虚名。”
苏宁昭将配好的药包推过去,“指挥使若仍有疑虑,大可去青州查,师父虽已过世,但当地百姓应该还记得他。”
她不怕查,因为青州确实有过一个姓裴的老大夫,但已故去十余年,无亲无故,老人们对他的记忆模糊。
萧辞伸手取过药包,没有急着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包上的纸绳,目光落在苏宁昭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纤长,指尖微有薄茧,是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痕迹。
可这双手指节偏细,骨肉匀亭,又不太像一个常年行医之人的手。
倒像......
萧辞微蹙眉,只是将目光淡淡移开,“裴神医,本指挥使有桩闲事想打听。”
“您请讲。”
“本指挥使的夫人,似乎与济世堂有些来往来,不知裴神医可认识她?”
苏宁昭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搁在药案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旋即松开,这个动作极快极微,快到身侧的沉香都不曾留意。
可萧辞看见了。
他转过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裴神医可见过本指挥使的夫人?”
苏宁昭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不曾,济世堂每日来往客人不下百人,裴某也只初一十五坐诊,不问来历,不记面容,若您夫人来过,想必也只是抓几味寻常药材,恕裴某未曾留意。”萧辞看了她很久,垂下眼帘,将药包拎在手上,“裴神医的诊脉手法很特别。”
苏宁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师父教的笨法子,让指挥使见笑了。”
萧辞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裴神医,我听说一个人的脉象是不会变的。”
门帘落下,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交错中。
苏宁昭坐在医案后,一动不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沉香担忧地轻声询问,“夫人,大人是不是生疑了?”
“嗯,不过不用担心,我这里有能改变脉象的药.....”
话是这么说,可苏宁昭还是担心,秋猎那夜,她替萧辞换药,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只碰了一瞬。
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经手过无数的命案,验过无数尸体,最是敏感多疑,而刚才,他也碰过她的手腕......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裴书白的身份暴露,整个计划就得提前,但她不能找萧辞解释,那等于不打自招,也不能停止坐诊,那反而坐实了她心虚。
苏宁昭回到听雪院时,廊下挂着一盏她喜欢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少夫人回来了。”忍冬在门口迎她,“晚膳已经备好了,大厨房做了清蒸鲈鱼,大人还特地吩咐将琉璃灯挂上。”
她只随口说过鲈鱼鲜嫩,此后饭桌上便常有这道菜,但上次萧辞一筷子也没动过。
他默默记住了所有细节,然后在某个她不曾留意的角落,让人替她点一盏灯,备一道菜。
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明白,也不愿再想。
这个男人就像一潭深水,看得见水面上的涟漪,却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谢氏那边承诺书已经签了,暂时翻不起风浪,祖母的院子守卫加到了六人,嫁妆铺子的管事全部是顾平安排的人,账目重新清算,谢氏一根针也插不进去。
萧府这边,经过一系列的事,府中下人对她的态度已截然不同,凡事不论大小,必先禀明她,不得擅自做主。
至于两个让人不省心的小魔头,近来也没闹过什么幺蛾子,每日按部就班,只是从不来听雪院请安,苏宁昭倒也不在意。
苏宁昭揉了揉眉心,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安稳了,可她不知道平静之下还会有什么汹涌的暗流。
翌日,苏宁昭才看完府中近一月的账目开销,一位嬷嬷脚步匆匆的走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夫人,方才宫里来人了。”
“宫里?”
“是太后娘娘身边最信任的杜梦凡公公送来一封帖子,说是太后娘娘于大慈寺礼佛三月,明日回宫,后日于长秋宫设宴,请您与大人一同前往。”
“知道了。”
苏宁昭久久未动。
太后回宫,那么沈清瑶也该回来了,听闻她随太后出行前,一直居住在府中最大的清平院中。
而苏宁月与萧辞成婚三年,沈清瑶便在两人之间横亘了三年!
沈清瑶出身显贵,才貌双全,与萧辞自幼相识,如今还未回京,太后就已命人送来帖子,这敲打和替沈清瑶撑腰的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