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直的眼睛能看见人身后的死相。
他能看清楚一个屠夫杀过多少人，也能看见有多少亡魂因其而死。
从幼年到出观，吕直都认为“死相”代表着一个人身上背负的罪孽。
——杀人者亡魂缠身，怨念经久不散。
可是后来，吕直在一个黑脸汉子的背后看见了自己的死相。
他愕然发现，这个想法其实错的离谱。
死相并非怨念，而是一种剪不断的因果。
“山上的狗招惹过河边的牛，所以牛和狗之间存在一种因果。”
假如吕直这辈子都没有去过山河玄宗，没有遇见过姓牛的黑脸汉子，那么狗就不会死在牛的手里。
但当两人见面，牛和狗之间就又出现了一根模糊的因果线。
牛会踢死狗，因此吕直看见了自己的死相。
因果不会骗人，仙人最忌讳的也是因果。
……
“但为什么？”
吕直表情奇怪，低声自语：“为什么一座草原也会有死相呢？”
而且草原上的死相是如此众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死相摩肩接踵，眼神空洞，一个接着一个漫无目的的漂泊，游荡。
在吕直的眼中，这片草原完全是一个黑白色的死寂之地，被一层浓郁的阴影笼罩。
漫山遍野的鬼魂，随处可见的道观……就像，传说中的地府一样。
草原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吕直想不明白，抬头远望，看见远方走来了更多的人影。
这群人面黄肌瘦，风尘仆仆，好像翻过了一座山，走过了一条艰辛曲折的长路。
但他们依旧眼神虔诚，带着扭曲的信仰，一步一步在草原上穿行。
吕直的表情更奇怪了。
“这群人是哪儿来的？”
柳曲籽说：“从山的另一边来，他们都是泽国的遗民。”
遗民归乡，好不容易才翻过雪山，回到了草原和故土。
“不对，这不对！”
吕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凝，表情变得无比怪异。
柳曲籽问：“怎么了？”
吕直环顾四周，目光在死相和活人的身上流转，渐渐的，他发觉了一个恐怖的真相。“这些人……马上都要死了。”
柳曲籽闻言一愣：“你在说什么胡话？”
遗民在路上死了一些人，但那是因为寒冬积雪，山上没什么食物，才会有人冻死，饿死在路上。
现在翻过了高山，遗民抵达草原，他们只要能找到遮风挡雪的容身之地，存活下来应该不难。
狗师兄为什么说这些遗民都要死了呢？
草原上会发生什么，害死了这些遗民？
吕直也说不清楚，他只不过是把活人的脸和草原上的死相一一对应，就发现周围的死相越来越多，活人身上的生气迅速衰落。
他们正在走向死亡，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吕直眉头紧皱，上前几步，站在了一群遗民的面前。
但这群人却对自己视若无物，目不斜视，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吕直孤身站在遗民群中，逆着人流，心地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死亡来了。
死亡的阴影如飓风般席卷而至，遍布在草原的每个角落。
草茎纷飞，雪花飘洒，吕直慢慢转过身，听见了一阵阵似有若无的笑声。
“嘻嘻~嘻~”
它在嘲笑自己。
这片草原在嘲笑一只不自量力的野狗。
就算看见了死相又能如何呢？
因果纠缠的必死之局，已然无法改变。
这群遗民早在千年前就注定了死亡，他们信奉神明，接受神明的庇佑，一代又一代，延续至今。
千年之后，他们回到这里，呼喊神明苏醒，也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因果有偿，
“噗通~”
一个遗民闭上眼睛，闷头摔倒在了地上，很快就没了气息。
尸体躺在青草里，草原上站起了一只头脑空白的孤魂野鬼。
它呆呆愣愣的站在寒风中，抬起一只脚，不知道该走向何处。
然后，人影摇晃，草原上的遗民如秋收时的稻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一片接着一片，死在了几个人的面前。
柳曲籽眯起眼睛，石人仰起头，看着天幕渐渐变成了诡异的黑绿色。
一簇苍白的火苗从天而降，落在草原的正中央。
“呼~”
大火在草原上弥漫，转眼间，把所有的草茎烧成了白灰。野草烧尽，露出了泛红的土壤，和一具具白骨。
诡异的是，这团白火没有烧到活人身上，掠过草原之后，就一股脑的钻进了道观里。
吕直眼皮颤动，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芜，除了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就只有一座座逐渐阴森的道观。
道观里亮起白色的火光，遗民的鬼魂被灯光吸引，如飞蛾般涌入道观。
不久之后，地面开始晃动，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了荒野尽头。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像，足有百丈高，身上绑着沉重的铁链，背后拖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黄石。
柳曲籽眨眨眼睛，低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吕直摇摇头，他也不清楚。
这时候，石人终于开口了：“是垒鬼，它身后拖的是三生石。”
垒鬼？
“垒鬼是传说中镇守鬼门的兵役，体型庞大，浑身黑石，它天生没有五官，和黑白无常是不同类的鬼差。”
与垒鬼相对应，是镇守天门的灵神。
柳曲籽心情复杂，念叨了一句：“这种东西应该只在传说故事里，对吧？”
好端端的修仙界，哪儿冒出来的鬼差呢？
石人没有回应，它和吕直做着同样的事情，遥望远方，静静的观望四周。
灰土，神庙，游魂，鬼差……这里的一切都越来越像是传说中的地府了。
悄无声息，柳曲籽往后退了几步。
她转过头，又看见了一个老道士，站在光秃秃的山丘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傅，你还在道观里吗？”
“外面可是变天了。”
……
王易站在道观的屋檐下，仰头瞧瞧天，低头看看地。
他思考了许久，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地方太阴间了。”
“泽国供奉的神仙，其实都是地府里的鬼官。”
彩莲真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一座完整的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