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曲籽问狗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吕直长叹一口气，这事儿说来话长。
“师妹养过狗吗？”
柳曲籽摇摇头，她没养过灵宠，大多时候都只有一个人。
“那师妹你有没有去过村里？”
偏远的小山村，每家每户都会养一条狗。
柳曲籽点点头，她去过这种地方，还在村子里参加了一场婚礼，可惜新郎死了，新娘也跑了，村里人都死光了。
吕直说：“村里的狗有个特点，就是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一条狗叫了其他的狗都会跟着叫。”
所以如果有陌生人路过村口，整个村庄的狗都会叫个不停。
柳曲籽愣了愣，听得一头雾水，不太明白师兄想说什么。
吕直沉默片刻，语出惊人：“我是一条狗。”
“……”
柳曲籽无语凝噎，这些年，师兄出门在外受了不少刺激啊。
“说真的。”
吕直摊开手掌，表情很淡定：“村口有狗叫，我就回来了。”
草原上一片寂静，石人沉默不语，因为它也听见了狗叫声，而且越来越清楚。
柳曲籽安静了一会儿，问吕直：“你是哪个村儿的？”
吕直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山村，靠着一条河。”
……村头有一条大河，一群狗聚在河边喝水。
柳曲籽蹙起眉头，觉得吕直有些奇怪，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直没有再拐弯抹角，默默开口，和师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我去了山河玄宗，遇见了两位仙人，一位很年轻，是当代三河主，另一位很老，老的什么都记不住，如同一头失忆的老黑牛。”
柳曲籽问：“然后呢？”
“三河主进了一扇门，可能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吕直摇头笑了一声：“老黑牛看见了我，突然两眼一红，应激了。”
那个黑脸汉子把吕直掀翻在地，捏紧脖子，扯掉了一个狗头。
柳曲籽不明所以，问：“他为什么要杀你？”
吕直仔细想了想，说：“以前有仇吧。”
很多年前，山上有三条河。
其中一条河里有人养狗，另一条河边有人放牛。野狗仗着“人”多势众，追着牛屁股啃，黑牛敢怒不敢言，闷头藏进河水里，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偷偷上岸吃草。
所以黑牛一直都记恨着山上的那群野狗。
很多年后，黑牛老得什么都记不清，也能一眼看穿这群披着人皮的狗。
因为在一双浑浊的牛眼里，狗毛始终是红色的，鲜红刺眼，惹牛憎恶。
……山上养着一群红毛狗，老黑牛记了很多年的仇。
再然后，黑脸汉子扒开一张人皮，找到了藏在人皮下一只血淋淋的红毛狗。
狗蜷缩成一团，毛发稀疏，湿漉漉的贴在皮上。
“呼呼~”
黑脸汉子瞳孔变大，鼻孔里喷吐着灼热的粗气。
那只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一双狗眼对上了硕大的牛眼。
狗嘴里发出一声呜咽，似乎在向愤怒的老黑牛求饶。
牛师兄却不打算放过仇家，抬起脚，就要碾碎狗头。
牛蹄在狗眼中放大，那一刻，吕直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但很幸运，我没死。”
吕直说：“那扇石门传出很大的响声，三河主从门内逃了出来。”
危急关头，李清河也没有抛下牛师兄，祂拽住黑脸汉子的牛角，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狗师兄趴在地上，愣愣的看着石门。
门内的声音愈演愈烈，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吕直埋下狗头，把自己藏在泥里，然后被沉重的海水淹拍昏了过去。
“山河玄宗变成了一片海，海面上只剩下几个山头。”
吕直说：“我被海浪冲了很远，侥幸活了下来。”
然后它再也没有挪过窝，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望着一片蔚蓝色的海。
狗的一生要做好两件事，一是看家护院，二是如果察觉到了陌生人，就要扯着嗓子叫。
一只狗叫，一群狗吠，就能惊醒熟睡的人。
吕直忍得很辛苦，没有叫出声。
但在另一个地方，另一只埋在草原上的野狗，它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挺起脖子，叫得很大声。
所有的狗都听见了，不管是活狗，还是死狗。
吕直循着狗叫声，找到了这里，他想悄悄看，这片草原上有什么人。
草原上风吹草动，石人寂静无声。
更远处，老道士默默的听着，看上去若有所思。
柳曲籽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狗主人是谁？”吕直想了想，说：“山主。”
这俩人的对话过于直白，连老道士都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紧接着，柳曲籽又问道：“山主养一群狗是为了找一个人？”
“对。”
吕直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师妹又问。
“那个人是谁？”
她是谁？
吕直缓缓抬头，瞳孔深处惘然思索。
他其实有印象，山上的狗都有模糊的记忆。
大河养狗，三河放牛，清澈见底的二河岸边，种着一朵红色的莲花。
白天狗群追着牛跑，在山上低声叫嚷，但它们都不会离二河太近，更不敢靠近那朵莲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莲花香，狗群记住了这股味道，身上的毛发也渐渐染上了一层红色。
“一朵莲花。”
“彩莲真人。”
吕直说出了答案。
过了很多年，对某些人来说，这个名字已经不是什么禁忌的事情了。
他还说：“山上剩下一条老狗，继续守着那里，一群狗被放下山，四处寻找莲花的气味。”
酆都城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莲花。
所以有一条狗找了过来，悄悄藏在城里，寻觅着有关未来的蛛丝马迹。
师弟们叫的没错，狗师兄真的是一条狗。
他有一双狗眼睛，透过这双眼睛，观察着一切风吹草动。
山主说：因果是世上唯一不会欺骗人的东西。
一个活人不会平白无故长出一双狗眼睛，除非它上辈子是一只狗。
“酆都城和这片草原一样，都有彩莲真人留下的痕迹。”
“世上还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附近都趴着一条狗……”
莲花香越浓，狗叫声就越大。
吕直低下头，凝视着脚下的草地。
“这片草原上死了很多人，很多人。”
狗眼睛看见了草原的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