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人是人他娘生的,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老话还说,人的生命有两次,当你明白生命只有一次的时候,第二次就已经开始了。
但老话一定对吗?
不一定。
……
“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光着屁蛋儿从村东头儿跑到村西头儿,谁都追不上。”
阿絮问我,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告诉她:“偷鸡摸狗,讨饭抢食,饿极了连村里的狗食都抢。”
其实如果人只想活着,好像也不怎么难。
豁出一张脸,饿不死,冻不死,就够了。
难的是想好好活着。
“想要活的好,就一定得吃苦。”
这是二十多年来,我唯一弄清楚的道理。
阿絮说我这半辈子活到狗身上去了。
“欸,狗就是这么活的。”
但人是不是该有理想?
我没有,那样太累,我甚至没想过好好活着。
整天晒晒太阳,讨点儿饭吃,难道不舒坦吗?
阿絮不一样,她有理想。
她说:“读书让人眼界开阔,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我问:“看那么远做什么?”
她说:“去旅行。”
见见世面,看看风景,遇到一些陌生人,听听别人的故事。
旅行?
听起来有点儿意思,我有些心动。
但阿絮说要走很远的路,我想起自己只有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
还是算了吧,走路也累人。
我躺在草堆上,面朝太阳,暖洋洋的,就把这事儿忘了。
后来,阿絮真走了。
她背着行李,仰着脸,提前打了招呼。
我躺在草堆上,以为她在开玩笑,翻身睡着了。
再醒过来,村里少了一个人,我又没了朋友。
“没事儿,没事儿。”
谁离了谁活不下去呢?
我依旧厚着脸皮去老村长家讨食,他媳妇骂骂咧咧,举着勺子把我赶了出来。
但还是没事儿,我怀里捧着热乎乎的饭碗,跑的比谁都快。
饭碗沉甸甸的,里面还烧了两块肉。
那天我吃着肉,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认识人越少,人就越自由。”
不用分肉,不用操心,一点负担都没有。
你看,老话是错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没坏处。
“我不想走,不用那么多路,少个朋友,自己吃的更饱,更安心……”
……
后来,又混了几年,阿絮了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听村长说,外面不太平,好多地方都在打仗。
世道太乱了,死了好多人。
我有些庆幸,没出门去送死。
我有些倒霉,山贼找上门了。
山贼乌泱泱的,把村子抢了个干净,连老村长的媳妇都没放过。
“咦~”
“都五十多岁了,还遭这罪,山贼也是够狠的,大概知道自己没活头了吧。”
我藏在草堆里,瞅准机会,拼命往村外跑。
当时情况太乱,谁都顾不上,我逃出村口,一口气跑到天黑,在路边累昏了过去。
幸好,
有一批好心人路过,把我拾起来,放在了马背上。
马屁股把我颠醒,一抬头,对上了老村长的眼睛。
他瞪着我,我低下头,没敢继续看。
因为村长只剩下一个老人头了,他说的没错,世道太乱了。
山贼把我掳回山寨,他们不知道我也是村子里的人,只当是饿昏在路边的难民。
山贼头子五大三粗,一瞪眼睛就想炖了我。
这帮畜生可真不挑食,什么东西都能咽下去。
我提出抗议:“你们是不是没吃点儿好东西?”
我编了个瞎话,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厨子。
山寨里的狗头军师眼睛一转,低声劝了一句:“大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要不把这小子留下来吧……”
“咱们山寨一个会做饭的都没有,你爹炖那糊糊太耐吃了。”
感谢狗头军师,救我一条狗命。
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在山寨里当厨子。
狗头军师有些狐疑,问我:“你会做饭吗?”
“咋不会呢?”
把东西都洗洗,切吧切吧丢锅里,大火烧烧煮煮,加点儿乱七八糟的调味料,还能吃死人不成?
“菜进锅里就能吃。”
“都什么条件了,你们还挑食?”
狗头军师哑口无言,晚饭也吃的挺香。
或许我有点儿天赋,厨子总不会饿死。
小半年,我过的不错,既来之则安之,在哪儿不是混日子。
半年后,山寨被攻破了。
叛军处决山贼,砍头像割草一样,掉了一地。
“我是冤枉的,我是被掳来的。”
狗头军师作证,我只是个无辜的村民,只会做饭,没做过恶。
叛军头子想了想,一挥大手,把我招入麾下。理由有些耳熟:“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屁的用人之际,怎么走到哪儿都缺人?
几千上万人的军队,连几个伙夫都缺?
我他妈还是做饭,狗头军师给我打下手。
“能活就不错了,这世道,哪儿不死人?”
狗头军师看得开:“当伙夫不用打仗,还能吃饱,好多人都羡慕不来,你得感谢我。”
我笑着给了他一巴掌,这个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
几年后,叛军内部分裂,变成了两个派系。
其中一个派系支持接受招安,归顺朝廷,
另一个派系坚决反对,认为朝廷腐烂不堪,不想沦为鹰犬。
两方争执不下,最后彻底决裂。
我和狗头军师都变成了流浪狗。
“丧家之犬好听点儿。”
再后来,世道越来越乱,
我们这一派的叛军被打散了,死的死,逃得逃。
我靠着一口锅,一锅饭,养活了几十个弟兄。
狗头军师饿的面黄肌瘦,总在身边出馊主意。
他告诉我:“你可以不听,但我不能不说,不然我还有啥用?”
他还是有用的。
打进梁京那天,军师扛着大旗,高嚷着要改朝换代。
他太显眼,中了暗箭,差点一命呜呼。
军师握着我的手,说:“我是有功之臣,陛下可不能卸磨杀驴。”
我两眼一翻,甩到一边儿。
“这事儿你和你的陛下说去,我又不是领头儿的。”
是的,我只是个领厨的伙夫。
军队很大,人头都数不清,很多人信任我,才当上了三把手。
做皇帝多累啊,整天勾心斗角。
老大和老二明争暗斗,闹得城内腥风血雨,人死的越来越多。
城内横尸遍野,头颅滚来滚去。
“我受不了了。”
这事儿有这么费劲?
我带着一群人,也可能是很多人簇拥着我,把老大老二绑了起来,押进了大牢。
我站在最高处,诚心问台下人:“还有想当皇帝的吗?”
他们都不回答,和石头一样。
天地良心,我是认真的。
狗头军师在旁边笑的最欢:“请陛下称陛下。”
改国号为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