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乐安发现坑里的情况有些奇怪。
十余具干尸愣在原地，手里扯着几张仙人皮，它们没有继续争抢，但也没松手，注意力都在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年轻观主和一只恶鬼相对而立，两个家伙的眼神都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傅乐安有一种预感，好戏就要上演了。
王易先开口，审问这只藏在干尸中的恶鬼：“你是谁？”
恶鬼思索片刻，又笑了一声：“猜猜看？”
这怎么猜？
傅乐安不明所以，没有任何头绪。
很显然，这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见过，彼此之间相隔着千八百年的历史。
王易是这个时代的活人，恶鬼是上个时代的死尸，他怎么会认识它呢？
傅乐安是这样想的。
王易却略微思索，从恶鬼的话里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他挑起眉头，问它：“我能猜出来吗？”
恶鬼说：“应该可以，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
王易点点头，安静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你认识我？”
恶鬼摇摇头，它不认识，两人从未见过。
这说明什么？
它不认识王易，王易却能猜出它是谁……这说明，王易是借由他人之口，了解过恶鬼生前的故事。
但还有一个问题，恶鬼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它如何确定王易认识自己？
只有一种可能：某人在给王易讲故事的时候，恶鬼恰好就在现场，在旁边听着。
比如刚刚，不久前，
傅乐安讲了一个故事，深坑里，恶鬼一边和干尸拉扯，一边分神默默的听着。
它听见傅乐安提到了自己，无声无息的笑了笑。
“你不是女子。”
“我不是。”
“你不是山主。”
“那肯定。”
王易已经猜出了恶鬼究竟是谁。
“是老二河。”
恶鬼就是傅乐安口中的先生，也是那个在历史中失踪不见的老一代二河主。
干尸抬手鼓掌，轻笑出声：“果然是聪明人。”
聪明人一猜一个准，一步一个套，不仅把自己从干尸堆里揪了出来，还把自己的底细看穿了。
后生可畏啊。“你是先生！？”
深坑外，有个人影瞪圆眼睛，大喊出声。
干尸抬起头，打了声招呼：“咱们一会儿再聊。”
眼下它还有事要忙。
“讲讲吧。”
王易不用多问什么，因为面前的干尸，曾经的老二河主更是一个聪明人。
它能看清眼前的局势，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果不其然，干尸略微沉吟，低声念叨：“该从何说起呢？”
就从它熬过五世，走入轮回的那一天开始吧。
……
仙人是一棵树，轮回是一个圈。
老二河在山上干了很多年，渐渐想明白了这件事。
“树种在山上，有的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因为它们根扎的深，扛得住风吹雨打。”
“有的树长两三年，树叶就荒了，树根枯死了，变成一块块木桩，堆在山上的角落。”
这就是修行界历史的真相。
有传言说，仙人不死不灭，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
仙人和修士的本质区别在于祂们能活出第二世，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每个仙人都能活出第二世，但也有一多半都死在了第二世和第三世。”
两三年的树最容易死。
因为它们扎根不深，长着长着把根都露了出来，风一吹雨一灌，树就死了。
“长成三年，熬过五载，大树才能变成老树。”
老树会长出年轮，一圈又一圈，记载着自己的每一段人生。
老二河慢慢说道：“五世仙人之后，就是那群迈入轮回境的不死者。”
祂们才是真正永生不死的大仙人。
王易眼皮微动，开口询问：“五世仙人和轮回仙人的区别在于什么？”
“五世仙人大都脑子有问题，头脑浑浊不清，容易偏激躁动。”
这是为什么？
“你可以这样理解。”
老二河说：“普通人活一辈子，知道自己是谁，从生到死都清清楚楚，有一段完整的人生。”
“二世仙活两辈子，他们绝大多数都会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你知道是什么吗？”
王易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老二河笑了笑，说道：“他们把自己的前世和今生连在一起，当成同一个人了。”
应该是二世仙，而非仙二世。
一个人人活一辈子，经历过死亡，然后死而复生。理所当然，他会把自己当作上一辈子的延续，活在过去的故事里，重复自己曾经的路。
“这是二世仙最大的优势，也是一个最容易掉进的陷阱。”
老二河问：“如果连生死都没办法划分出两段人生，那两生三世，四生五世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同一辈子吗？”
把死亡当睡了一觉，醒来的还是祂们。
这个世界遍地越来越老，暮气沉沉，到处都是老人，遍地都是死人。
“即便熬过二世，走入三世，他们也很难长出下一枚道果了。”
五世修仙，最重要的其实是两个字：忘本。
忘掉过去种种，才能在同一片土壤上浇灌出不同的道果。
“一段人生养育一枚道果，仙人三生四世，树上的果子越长越多。”
它们始终存在着，越来越沉重。
到了仙人的第五世，祂们的脑子里已经承载了五段漫长的人生，每一段人生都鲜活清晰，仿佛近在昨日。
“这个时候要做的就不是忘记了。”
老二河眯起眼睛，说道：“我们必须在这五段人生里拼凑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轮回。”
当老树长出年轮，想明白了自己因何而存在，那么它就扎根在了自己的轮回里，历经岁月冲刷，依旧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我思故我在。
“简单讲，五段人生，铸轮回道基。”
道基不灭，轮回就始终存在，仙人在自己的轮回中不死不灭。
老二河主说：“走入轮回的那天，我看见了一条很长的河。”
河流淌在山上，岸边种了很多树。
这是二河主的宿命，是山主赠与祂的道基。
“我没有走进那条河流。”
一具干尸悠然开口，余下的干尸们都愣了愣，满眼的意外。
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能放弃这种天大的机缘？
老二河没有解释，问王易：“你觉得是为什么？”
王易其实也不理解，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起了两个人。
一个女子，是后来的二河主，
一个青年，是如今的三河主。
两条河好像都离开了那座山。
渐渐的，王易似乎明白了什么：“河在山上，山是山主的道基。”
如果干尸走进那条河里，那么祂就永远留在了山上……在山主的轮回里，给山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