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摆在面前的,便是那犹如鸿沟一般的身份差距。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从乡野里走出来的穷小子,虽然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但他早已和顾家恩断义绝。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有妇之夫。
尽管赵知予跟他清白得就像一张白纸,对方也从未将他当做丈夫。
但不管是律法还是世俗层面,他都已经是赵国公府的赘婿。
在这种微妙的局势下,他若是再和皇室最受宠的七公主纠缠不清,那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
再者,顾淮骨子里就不想做什么封侯拜相的事情。
重活一世,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这繁华的京都城里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
而一旦成了驸马,不仅要搬进戒备森严的驸马府,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皇家嬷嬷的严苛管束。
甚至连纳个妾室、喝个花酒,都要写折子向宫里请示,动辄就会被扣上一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这种毫无自由、动辄得咎的日子,对于习惯了现代社会自由空气的顾淮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顾淮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这小妮子的心思,还是趁早断干净了对大家都好。”
次日。
顾淮并未再早起去难民营那边。
但此时的京都城外,上官钰的青篷马车,依旧如往常一样,停在那棵老柳树下的拐角处等着他。
刺骨的秋风呼啸着卷过车顶,将车窗上的布帘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了一张满是憔悴与期盼的俏脸。
上官钰微微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死死地绞着衣角,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那条通往城门的黄土大道。
她的高烧虽然已经退去,但身体还极度虚弱。
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继续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随着晨光渐亮,城门大开,无数赶集的百姓和衣衫褴褛的难民开始在官道上流动起来。
可是,那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男人,却迟迟没有在视线中出现。
“小主,时辰早已过了,今日风大,咱们是不是该先去难民营了?”
守在马车旁的侍女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有些担忧地低声请示道。
上官钰的身子微微僵了僵,却依然倔强地摇了摇头。
“再等等,他平日里最是个懒散的,今日说不定只是睡过了头,一定会来的。”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盲目的执着。
然而。直到城门处的寒雾被彻底驱散,直到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官道,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上官钰眼中的光芒,随着太阳的升高而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走吧,去难民营。”
她无力地垂下眼帘,放下了手中的车帘,将自己重新隐藏在了车厢内那片令人窒息的阴暗之中。
那一整天,难民营里的气氛都显得沉闷无比。
上官钰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施粥、搬运柴火的活儿。
她的双手早已磨出了新的血泡,可她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不停地劳作着。
可是,每一次的期盼,迎来的都是一次更加冰冷的失望。
直到天色渐晚,那个男人终究还是没有来。第二天清晨。
洛安城外下起了蒙蒙细雨,上官钰依然倔强地等在老地方。
这一天,顾淮依然没有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似乎从那一天开始,顾淮就消失了。
而此时。
顾淮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考究的红木长案,案上铺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
他手中握着一管上好的狼毫笔,悬腕凝神,正在纸上写着字。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八个大字跃然纸上,虽然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字迹的末端隐隐带着几分急躁与杂乱。
苏萤站在他的身后,一双柔若无骨、带着淡淡桂花香气的小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拿捏着。
另一边,小翠则温顺地跪在顾淮的腿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槌,正小心翼翼地帮他捶着双腿。
“少爷,您今天写这‘静’字,可是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静气呢。”
苏萤看着那有些走形的最后一笔,忍不住抿嘴轻笑,声音清脆得如同林间的黄鹂。
顾淮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顿时在纸上洇开,将整幅字彻底给毁了。
他有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狼毫笔随手扔进了一旁的青瓷笔洗里。
“就你这丫头生了一双厉眼,小爷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点意境,全被你这一嗓子给毁干净了。”
顾淮整个人往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藤椅的软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烦躁。
苏萤也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手脚麻利地将那张写废了的字纸收了起来,重新铺上了一张新的。“少爷,您就别跟奴婢在这里装糊涂了。”
“您这几天连大门都不迈出一步,不就是在躲着公主殿下吗?”
苏萤一边帮他研着墨,一边斜着眼瞧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顾淮斜了她一眼,抬起右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有屁就放,少在这里跟小爷装什么女诸葛,你真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能看透小爷的心思?”
苏萤捂着有些发红的额头,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但眼里的笑意却是一点也没减。
“奴婢只是觉得,您这事做得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人家七公主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天天顶着风雪在城外等您。”
“您倒好,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个口信都不带。”
顾淮冷哼了一声,端起手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苏萤见他不说话,胆子便大了起来,索性搬了个小绣墩,在顾淮的身旁坐了下来。
“少爷,奴婢有一件事一直琢磨不透。”
“您就算成亲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依奴婢看,你们这门婚事,迟早也是要和离的。”
“既然如此,您如今得到了七公主的青睐,为什么不顺水推舟,主动去跟赵国公府把这婚事给和离了?”
“到时候您成了大楚的驸马爷,有女帝陛下在后面给您撑腰,这京都城里还有谁敢给您脸色看?”
顾淮看着苏萤那理所当然的小脸,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小屁孩你懂什么!”
“上官钰是什么身份?那是当朝女帝的亲妹妹,是尊贵无比、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
“而我顾淮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被顾家嫌弃、刚刚从乡野里找回来的野小子罢了。”
“我连给皇家提鞋都不配,哪里谈得上什么高攀?”
“再者说了,你真以为这大楚的驸马是那么好当的?”
“当了驸马,就等于成了皇家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小爷我只想好好享受这大好的生活,可不想去伺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