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喊声一遍遍在雪原上空回荡,字字冰冷,砸在每个戍卒心头。
原本刚刚燃起的求生希望,被彻底掐灭。
众人呆呆看着城下列阵的镇北铁骑,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拼死拼活守了这么久,血流满墙,好不容易撑到援军抵达。
结果这支救命的精锐,只是路过看一眼,转头就要走。
“怎么会……”
“北疆出大事?能有啥大事比咱们黑石戍堡被围更急?”
“这不是摆明让我们等死吗!”
几名带伤的士卒低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一场血战下来,戍堡守军活着的人人带伤,断刀残矛根本算不上武器,粮草也只够勉强支撑几日。
镇北军这一走,不用等三日之后羯王大军反扑,单单是冻饿,就能拖死剩下的所有人。
周疤子死死攥着手里的断刀,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活了三十多年,守边关十几年,见过惨烈仗、见过溃败局,却从没见过这么寒心的事。
援军就在眼前,铁甲森森、兵马俱全,却眼睁睁看着残破戍堡和残兵,撒手不管。
陈石头蹲在墙头,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眼圈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城头,死寂一片,只剩风雪轻轻刮过残破墙体的声响。
唯独苏烬,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失态。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一瞬间的他就想通了所有事。
穆耶敢只带千余骑兵就孤军深入偷袭戍堡,敢放下三日报复的狠话,根本不是狂妄。
是有人给他兜底。
北疆防线多处隘口突发异动,逼得镇北铁骑必须全线回撤,无暇顾及边缘小小的黑石戍堡。
这根本不是巧合,是羯族提前布好的局。
用全线边境异动牵制朝廷精锐,再集中兵力拔掉所有的边关堡垒。
一步死棋,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漏洞。
看来边关要有一场大战了!
“苏兄弟,我们现在怎么办?”周疤子转头看向苏烬,此刻全队上下,早已默认他做主,“铁骑走了,三天后羯狗大军再来,我们根本挡不住。”
所有士卒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无助,也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这场仗,是苏烬带着他们赢下来的,现在绝境当头,所有人下意识指望他。
苏烬缓缓吐出口中的血沫,忍着胸口断骨的剧痛,声音沙哑却沉稳。
“慌没用。”
“镇北军撤防,不是放弃我们,是全局防线吃紧,他们有军令在身,没法逗留。”
“但羯王说三日回来,未必是真话,也未必是假话。”
一句话让众人纷纷凝神。
苏烬目光扫过北方白茫茫的雪原,继续开口分析。
“他今天仓促撤军,是怕被铁骑合围。”
“他放三日之期,一是泄愤立威,二是故意给我们留三天缓冲,让我们心存侥幸、自行松懈。”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时间,足够他集结草原重甲步卒、攻城器械,做好万全准备。”
草原骑兵机动性强,适合野战奔袭,却不擅长攻坚。
今天强攻戍堡,他们只能靠人海冲锋、弓箭压制,拿人命填防线。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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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上面拨下来的粮饷、物资、冬衣、军械,从来就没有足额到过我们手里。”
“每一次拨付,从上到下层层截留,雁朔关扣一层,州府扣一层,沿途各级将官层层扒皮。”
“真正落到黑石戍堡的,不足三成。”
苏烬心里一沉。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底层将官贪腐,克扣士卒口粮。
现在才知道,根源根本不在戍堡内部。
是从上往下的系统性克扣。
上面的人坐在关内暖帐里,拿边关将士的活命粮、御寒衣中饱私囊。
根本没人在乎,最前线的戍卒,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过寒冬、能不能挡住异族入侵。
刘屯将望着门外风雪,眼底满是悲凉。
“我也想人人足额配粮,人人配齐甲胄兵器。”
“可上面不发,我一个小小屯将,能有什么办法?”
“粮不够,总不能让老兵全部饿死。老兵是戍堡战力主力,一旦垮了,戍堡直接就没了。”
“所以只能压缩新兵份额,优先保老兵战力。”
这话一出,苏烬彻底明白了。
难怪周疤子这群老兵性子糙、下手狠,却每次大战都敢冲在最前、敢拼命护堡。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被绝境逼出来的底层戍卒。
抢新兵口粮,是错。
可在物资被上层层层掏空、随时可能冻饿覆灭的戍堡里,这是他们唯一能撑下去的法子。
周疤子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们知道对不住新来的兄弟,可我们没得选。真全员饿垮,羯族打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苏烬拍拍周疤子的肩膀说道:“大家现在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
苏烬心里清楚以后众人还要一起杀敌,有些事情应该先放下。
底层士卒,无错。
戍堡屯将,无力。
真正烂掉的,是远在后方、身居高位、吸血剥层的那群人。
外敌未灭,内部先烂。
北疆防线之所以漏洞百出,黑石戍堡之所以孤立无援、战力残缺,根本不是守军不拼命。
是上面的人,根本没想守。
苏烬站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串联起所有怪事。
常年物资紧缺、戍堡战力残缺、今夜羯族敢孤军深入偷袭、镇北军只能被迫回撤、黑石戍堡被彻底放弃。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冲突。
有人靠着克扣边关物资大发横财,掏空北疆防线根基。
甚至此刻苏烬心底冒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猜测——
羯族这次精准偷袭黑石戍堡,说不定,早就有人提前把戍堡空虚、物资枯竭、守军残缺的消息,送出了关外。
想到这里,苏烬眼底,第一次浮出彻骨的冷意。
外敌尚可挥刀斩杀。
可藏在大雍朝堂深处、靠着边关将士性命牟利的内鬼,远比草原羯王,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