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过后,整个世界仿若被骤然按下了静音键,天地间只剩漫天烟尘缓缓弥散,连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绝非寻常战场的爆炸,而是九幽地狱在人间撕裂了一道狰狞裂口,将无尽的毁灭与血腥倾泻而出。
中路战场之上,无论是奋武军浴血死战的悍卒,还是后金素来骁勇的巴图鲁,此刻尽皆如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殉爆,生生将坚实的大地撕裂出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狂暴无匹的气浪化作一双无形巨手,数百斤重的靖边大将军炮在它面前,竟如同揉弄面团般被轻易扭成麻花,狠狠抛向半空,再重重砸落,摔成一堆废铁。
紧随其后的,是一场令人作呕、彻骨心寒的血雨。
那些距炮阵最近的士卒,不分明军与后金兵,瞬间被火炮炸碎后迸发的金属风暴撕成齑粉。气浪裹挟着碎肉、骨渣与铁屑直冲云霄,又在重力的牵引下,化作漫天猩红雾霭,淅淅沥沥地浇落下来,沾在盔甲上、脸颊上,粘稠得让人窒息。
“啪嗒、啪嗒……”
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盔甲缝隙滑入口中,浓烈的腥咸气息瞬间充斥鼻腔,直冲头顶。一名后金士兵茫然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尽是刺目的猩红,他眼神呆滞,尚未从这极致的恐怖中回过神,便见前方厚重的烟尘渐渐散去,一支队伍跌跌撞撞地从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是大金最精锐的正黄旗,是努尔哈赤手中最锋利的利刃。
可此刻的正黄旗,早已没了往日冲锋时的如狼似虎,没了那股睥睨天下、欲捅破苍穹的悍勇。士卒们丢盔弃甲,兵器散落一地,眼神涣散空洞,仿若刚从阎王殿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连脚步都虚浮不稳。而领头之人,竟是金国储君、努尔哈赤长子——褚英。
褚英的坐骑不住喷着响鼻,四蹄打颤,显是也受了极大惊吓。他的脸上沾满了不知属于何人、早已凝固的血肉,那双素来不可一世、满是桀骜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尚未散尽的惊恐,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全然没了储君的威严。
“血债血偿!”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如同惊雷划破死寂的战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驰浑身浴血,猩红的鲜血顺着战甲纹路不断滴落,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刀锋之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迹,寒光凛冽。他身后的亲兵死死扛着那面残破不堪,却依旧挺立不倒的奋武军大纛,扯着嗓子嘶吼着跟上主将的步伐,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决绝。
“血债血偿!杀!”
中路的奋武军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望着一马当先的主将,望着那面象征着军魂、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大纛,再低头看向满地同袍的残肢断臂,看着炮阵方向化作焦土的阵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怒火瞬间冲垮了心底的恐惧,席卷了每一名士卒。
炮兵兄弟全都没了!苦心经营的炮阵没了!全是被这群后金狗贼逼死的!此仇不共戴天!
“杀!!!”
绝境之中,人的潜能被彻底激发,满腔悲愤化作无穷战力。奋武军士卒们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惊人战意,他们顶着满头满脸的血雨,双目赤红,状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悍不畏死地狠狠撞向惊魂未定、士气尽丧的后金军。
一名火铳手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火铳的铳口早已滚烫变形,无法再远程射击,他干脆装上铳剑,红着眼见人就捅。一名后金兵刚仓促举起盾牌,便被这明军士卒猛地踹翻在地,锋利的铳剑瞬间刺穿其胸膛,捅了个对穿。火铳手拔出铳剑,状若疯魔,竟还想跃出阵前追杀,满脑子只剩复仇,险些将上前阻拦他冲锋的把总也一并捅伤。
“别拦我!杀光这群后金狗贼!为兄弟们报仇!”
更有甚者,后金溃兵早已逃出火铳射程,可仍有火铳手机械地、疯魔般重复着装弹、瞄准、射击的动作,手指扣动扳机的力道越来越大,哪怕铳口再也喷不出火舌,也不肯停下,唯有这般动作,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剧痛与恨意。
右翼正黄旗的溃逃,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中路的崩溃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左翼。后金军士气彻底崩盘,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只顾着四散奔逃。林驰眼疾手快,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借着敌军溃乱之势,用敌人的鲜血,硬生生稳住了奋武军即将倾覆的阵线,将濒临绝境的战局拉回一丝生机。
……
战场西侧的山坡后方,努尔哈赤勒马伫立,周身气压低沉,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那面依旧稳步向前推进的“林”字大旗,望着阵中高呼“将军威武”的明军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怒,有惋惜,更有深深的忌惮。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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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林总兵,咱家虽是内臣,却也深知忠义二字,今日见将军率部死战,咱家心中敬佩不已。如今看来,咱家怕是要与林总兵一起,为陛下、为大明,死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了。也罢,进忠此生最后,能与将军携手御敌,守护大明疆土,也算人生一大快事,哈哈……”太监李进忠站在林驰身侧,看着眼前残败的军阵,已然看出奋武军已是强弩之末,后金大军若是再次发动攻击,便是奋武军的最后一战。他语气慷慨,虽有绝望,却无半分退缩。
林驰闻言,心中一暖,正欲起身回礼,却见李进忠猛地转头,看向远方的海面,眼神怔怔地出神,原本绝望的神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被浓浓的欣喜取代。
与此同时,奋武军的士卒们也纷纷望向海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万岁!万岁!大明万岁!”
“呜——呜——”
低沉雄浑、属于明军水师特有的螺号声,从海面方向缓缓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林驰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阵前,朝着海面望去,只见远方海平面上,遮天蔽日的风帆缓缓驶来,帆影重重,气势恢宏。奋武军的水师,周海带着定海舰终于来了。
但见水师船队最前方的定海舰,船侧突然红光一闪,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跨越漫长的海岸线,带着千钧之势,重重砸在后金大军的营寨前方,炮弹落在一处丘陵山头上。十八斤重的铁炮弹裹挟着无穷动能,狠狠撞击在山石之上,瞬间金石崩碎,尘土飞扬,整座山头的石堆尽数化为齑粉,威力骇人。
后金士兵们尽皆被这一炮之威彻底震慑,呆立在原地,满脸惊恐。如果说此前只是因为士气低落,不愿再与悍不畏死的奋武军作战,那么此刻见识到这巨舰大炮的威力,他们是从内心深处生出抗拒,再也不敢上前半步。此炮之下,别说拼死作战,怕是连全尸都难以保全,谁还敢轻易送死?
努尔哈赤也远远看到了那艘庞然巨舰,更看清了这一炮的惊天威力,他心中瞬间了然。这一炮,既是奋武军的武力威慑,也是棋盘对面的对手林驰,给出的求和信号。奋武军也不想在此地与他拼个同归于尽,否则何必提前开炮警示?等他大军再度压上时再开火,岂不是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林驰是个懂权衡、知进退的明军将领,这一点,与他极为相似,而这,也正是他深深忌惮林驰的地方。
努尔哈赤目光微转,扫过身侧的诸子,最终落在八子皇太极身上。皇太极何等聪慧,瞬间会意父汗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
“父汗,我后金八旗已然重创明军奋武军,其炮阵尽毁,士卒伤亡惨重,自此已成丧胆之师,如断脊之犬,再无反抗之力。儿臣认为,父汗此时应当统帅大军,前往辽东各城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无需在此处与这支残师浪费精力。况且汉人有句老话,叫穷寇莫追,贸然追击,恐遭反噬。儿子愿请命,率本部镶白旗留在此地断后,严密监视林驰残部,为大军守住后路,护好粮道,请父汗恩准!”说罢,皇太极单膝跪地,神色恭敬,语气恳切。
努尔哈赤骑在马背上,故意露出些许迟疑之态,缓缓看向在场的各位八旗旗主,沉声问道:“各位八旗之主,你们觉得老八所言,是否可行?”
这些八旗旗主,历经与奋武军的惨烈血战,又亲眼见识了炮阵殉爆的恐怖,早已心生怯意,谁还愿意再和林驰这群疯子对阵?如今六路明军已溃五路,大局已定,何必在林驰这块硬骨头上死磕,徒增伤亡?眼下八阿哥主动请缨留下断后,他们便能跟随大汗前往辽东各地,攻城略地,抢掠财物与人口,这才是打仗的真正目的。
一众旗主相视一眼,纷纷躬身行礼:“臣等附议!赞同八阿哥所言!”
努尔哈赤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定数,当即沉声下令:“好!既然林驰水师已至,其军虽败却仍有战力,再打下去于我军无利可图,且众将皆欲再立战功,那便依老八所言。老八,你留本部镶白旗,继续围剿林驰残部,本汗尽起大军,攻略明朝辽东各城,扩大战果!”
“儿臣遵命!”皇太极抱拳起身,退回队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依旧失魂落魄的褚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狠之色,转瞬即逝。
努尔哈赤看着处事周全、深谙自己心意的八子皇太极,心中暗暗思忖:褚英经此一役,锐气尽丧,不堪大用,或许,这太子之位,交给老八,才是明智之举。
至此,这场震动辽东、关乎明金两国未来运势的萨尔浒之战,基本宣告落幕。六路明军,非溃即败,死伤惨重,唯有奋武军残部在绝境中苦苦支撑,得以保全。这场决定辽东格局的关键战役,最终以明军的大败而告终,大明在辽东的防线,自此摇摇欲坠。
辽东的大风,裹挟着战场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越过群山,越过江河,缓缓吹向大明的中枢,吹进那座无比繁华、却也暗流涌动的紫禁城。
朝堂之上的风云,即将因辽东的大败,掀起滔天巨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