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百姓的年味儿。
从来不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是咬着牙从苦日子里挤出来的甜。
就像这灶糖熬的时候烫手。
吃的时候粘牙,可含在嘴里的时候,那点甜,能让人忘了外面的枪炮声。
忘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怕。
叶静姝把剩下的灶糖分给三人,自己也拿了一块。
糖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带着芝麻和花生的香气。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记忆。
吃完糖,她用帕子擦干净妞妞嘴角的糖渍,又帮杏儿拢了拢头发:“走吧。”
石头背上包袱,杏儿抱起妞妞。
叶静姝拎着装有炒米和热水的布包。
四个人走出了灶房。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们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寻常人家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路过卖馄饨的摊子时,老阿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煮馄饨。
眼神里没有探究,也没有怀疑,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在这条巷子里住久了。
谁家有什么动静,谁家要走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从不多问。
这不是冷漠。
是在乱世中保全彼此的默契。
——
接应的地点在码头边的芦苇荡里。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手里提着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
见他们来了,他微微点头。
掀开蓝布,露出里面的三件蓑衣和一顶斗笠。
叶静姝接过蓑衣,帮妞妞披上,又给杏儿戴上斗笠。
随后又给石头套上蓑衣。
“船在对岸等着,”中年男人开口,“过了江就有车送你们去苏州,再从苏州转道去皖南根据地。”
他说完,目光越过三个孩子,落在叶静姝脸上:
“孤舟同志,老陈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我一定将他们送到。”
叶静姝看着他:“好。”
就在这时,石头忽然停下脚步,拽住叶静姝的衣角。
叶静姝转头看他。
石头低着头,手指攥着她的衣角。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发出声,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叶静姝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石头抬起头,眼眶发红:“姐……赵小毛……”
叶静姝没催他。
石头咬了下唇:“我们是好朋友……他娘身体不好……”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姐,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又低下头。
叶静姝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你想让我提醒他们?”
石头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我知道我不该……你已经对我们那么好了……”他说不下去了,“姐,你就提醒他们一下……可以吗?”叶静姝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你们快些上船吧。”
石头用力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转身跟着中年男子往船那边走。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直到乌篷船的灯笼变成模糊的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中,她才转过身。
——
赵小毛家的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漆皮冻裂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头。
一阵冷风顺着弄堂口灌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荡。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叶静姝站在门口,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
灶膛里劈柴烧得正旺,铁锅上盖着木锅盖,边缘滋滋地冒着白气,飘出一股白菜猪肉的香味。
赵小毛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团,正学着包饺子。
他穿着件改小的旧棉袄,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手指头上沾着面粉。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叶静姝,眼睛亮了一下。
脆生生喊了句:“沈姐姐。”
赵小毛的娘站在灶台边擀饺子皮。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面套了件磨出毛边的棉坎肩,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子。
看见叶静姝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
赶紧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堆起又敬畏又感激的笑。
“沈小姐,这么早……吃了没?锅里煮着饺子,快熟了,待会儿吃两个再走。”
叶静姝没说话,反手把门带上,插了门闩。
赵小毛的娘看见她插门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没多问。
她指了指灶台边的凳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坐。小毛,去把碗筷摆上。”
赵小毛应了一声。
放下手里的面团,踮着脚从碗橱里拿出两只粗瓷碗、两双筷子。
整整齐齐摆在灶台边的小桌上。
叶静姝没坐。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墙角堆着几块劈好的柴火,墙上贴着张褪色的灶王爷像,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硬的馒头,大概是昨天剩下的。
“嫂子,今天小年。”叶静姝说。
“是啊,小年。”赵小毛的娘应了一声。
重新拿起擀面杖,声音里带着热乎劲,
“他爹不在了,这顿饺子也得吃。不然灶王爷上天,连口热乎的都供不上。”
“他爹……怎么没的?”叶静姝问。
赵小毛的娘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在案板上推出一道道均匀的纹路:
“又去赌了。欠了人家十块大洋,还不上,被人在后巷沟渠边上砍死的。
连席子都没裹,巡捕房直接拉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手上的动作也不慢半分。
赵小毛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他爹不是好人,活着的时候只会打骂他和娘。
死了,娘好像也没多难过,只是觉得终于清净了。叶静姝看着他。
她知道,这个家,这个看似平静温暖的小窝,马上就要被撕碎了。
“嫂子,”叶静姝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最近上海不太平了。”
赵小毛的娘手里的擀面杖猛地停了。
她没回头,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静姝看着她,“能走,就尽快走。离开上海,越远越好。”
赵小毛的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信。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低头包饺子的赵小毛。
又看向叶静姝,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疑惑。
“走?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她的语速一下子快了,声音都在发抖。
“他爹刚……刚没几天,我们娘俩能去哪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小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嫂子。”叶静姝打断她,目光平静。
但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能多说。你只需要知道,过了今晚,上海就不是现在的上海了。”
赵小毛的娘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嘴唇哆嗦着,还想问些什么。
可看着叶静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突然明白了——
不能问。问了也没用,问了反而害了眼前这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饺子。
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砸在面粉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坑。
“……知道了。”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没再问一句。
只是伸出手,把案板上的面团拢了拢,盖上湿布。
然后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漏勺,把锅里的饺子一个个捞进碗里。
“小毛。”她喊了一声。
“哎。”赵小毛抬起头,脸上还沾着面粉。
“饺子好了。”她把碗端到小桌上,蹲下身,替孩子把沾着面粉的脸颊擦了擦,“快吃。吃完了,把碗洗了。”
赵小毛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叶静姝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母子在灶台的火光里吃饺子。
屋里很暖和,饺子冒着热气。
可她知道,这顿饺子,是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吃的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她没有再说话。
走到门口,拔了门闩,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嫂子,”她没回头,“饺子趁热吃。”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那点热气瞬间吹散了。
赵小毛的娘看着紧闭的门,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