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立刻安排队伍往后撤。
一百多号人慢慢掉头往密林方向挪。
背人的汉子步子稳，但他背上的老人咳了几声。
他赶紧侧过身，把老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用肩膀挡住声音。
叶静书没有退到密林里去。
她留在坡顶的一棵大树后面，侧耳听着坡角方向的动静。
隔着三四里的距离，风声、碎叶声、柴火噼啪声，偶尔一两句含糊的人话，借着山体的回音清晰传上来。
她听了一会儿，确定铁牛的判断没错。
确实是在等人，而且情绪不算紧张。
偶尔有笑声，说明他们不觉得这片山区对他们有威胁。
她又等了将近半个时。
坡脚的说话声变化了，夹杂着收拾东西的响动。
然后脚步声往东去了，越来越远。
叶静姝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彻底没动静了，才起身回到密林里，招呼队伍动身。
“走南面的岔道，铁牛继续探路。”她说，“中间不停。”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一绕路，原本计划里该修整的那段路全没了。
加上等伪军走的那一个时辰，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没人说话，连咳嗽的人都咬着牙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队伍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沉默地往南面岔道方向移动。
岔道比想象中难走。
有一段路被之前的雨冲垮了大半。
泥石混着碎冰结了薄薄一层壳，踩上去又滑又硬。
人只能贴着岩壁侧身通过，脚掌得一点点蹭着地面踏稳了才能迈下一步。
背人的汉子侧着身子走，每一步都要稳一下重心。
他身后的年轻矿工扛着那捆干粮，偶尔伸手在他后背撑一下，防止他往后仰。
叶静姝走在队伍最前面，先过了那段路，转身站在对面伸手接人。
一个一个过，她拽住每个人的手腕往自己这边。
轮到那个年轻矿工过来时，他肩上扛着东西走的摇晃，叶静姝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拽过来。他踉跄两步站稳了，低头没敢看她，但耳朵红了，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等最后一个人踩着碎石跳下来站稳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层。
灰白的暮霭从山谷底部往上漫。
把远处的山脊线淹成一道模糊的灰蓝色剪影。
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冰凉凉的，裹着草木和湿泥的气味。
又走了一个半时辰。
走在最前面的铁牛脚步忽然快了起来，窜上一块高地站住了。
他往远处望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声：“看、看到了，村子。”
消息一棒接一棒往后传，低声的骚动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原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的队伍，一下子有了劲头。
叶静姝翻过最后那道缓坡时，石岭村的炊烟正从屋顶的缝隙里升起来。
灰白的一缕一缕，被山风扯散了，融进同样灰白的暮色里，竟有些看不真切。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条还在蜿蜒往下走的长队，又看了看前方的村子。
目光从队伍里扫过，落在跟在张排长身后的一个年轻战士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脚步利索，进山接应时沾的泥灰还没洗掉。
叶静姝朝他招了下手，战士跑了过来：“叶同志？”
“你认识回村的路吧？”
“认识，插小路下去，两刻钟就到村部。”
“那你跑一趟。”叶静姝说，“回去跟政委说，找到老陈了，救了一百多个人，正在往回带，让村里准备接应。”
战士听完点了下头，重复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转身就往坡下跑。
几步窜出去老远，灰扑扑的衣摆一晃就隐进了树林里。
叶静姝站在坡顶，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弯处，转回身对旁边的老陈说：“等人到了再下去，别一下全涌进村口。”
老陈点头，表示明白了。
约摸过了两刻钟，村口那边有了动静。
几道人影从巷子里跑出来，站在路口张望。
接着更多人影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
沈文轩大步从村部走出来，身后跟着王婶和几个提着木桶的村民。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山坡方向没动。
李大娘也挤在人堆里，伸着脖子往山坡上望。她旁边蹲着妞妞。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碗，仰着头使劲张望。
林素蹲在妞妞旁边，一只手护着碗沿防止它歪倒。
“看到了吗？”妞妞踮着脚问。
“快了。”林素说，“等会儿人多，你别乱跑，跟紧我。”
山坡上，叶静姝看见村口已经有人了，回头对老陈说：“下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
叶静姝走在最前面，杏儿跟在她旁边。
一百多号人顺着山路往下走。
脚步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灰扑扑的人流铺了半面山坡。
村口的村民探头探脑往前凑，又不敢靠太近。
沈文轩站在最前面，目光从叶静姝脸上扫到她身后那条还在不断往下淌的人流，眉头紧锁。
李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叶静姝就快步迎了上去：“丫头！你没事吧？”
他目光越过叶静书落在那群灰扑扑的人流上，嘴张了一下，“这么多……”
“矿洞里救出来的。”叶静姝走到她面前，“一百多人，先把人安顿了再说。”
李大娘连连点头，转身就从院里喊：“热水端出来！别站着了！”
人群这才动起来，有人回屋端碗，有人拎着木头往灶房跑。
李大娘话音还没落，妞妞已经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
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粗瓷碗，碗沿盖着的蓝布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
“姐姐！”妞妞跑的跌跌撞撞，一头撞进她怀里，碗沿磕在她腰侧，撒出来几块煮得软烂的红薯。
金红色的块儿滚了一地，沾了泥。
“都洒了……”妞妞低头看了一眼，瘪了瘪嘴，声音一下带了哭腔，“大娘说红薯要趁热吃，我蹲在这等了好久好久，蹲的腿都麻了，一口都没偷吃……”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掉，又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
把碗里剩下那两块举到叶静姝嘴边，“姐姐你快吃！还有两块了。”
叶静姝看着她通红的鼻尖，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红薯绵软甜糯，糖分很足，甜的有些发齁，又热乎乎的烫了一下舌尖。
她嚼完咽下去，把另一块递回妞妞嘴边：“你也吃一块。”
妞妞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眯起眼笑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