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菜篮，纳着鞋底的大娘大婶，三三两两结伴往教场走，满脸好奇。
“难不成是要分粮食？还是有啥新规矩？”
“不能吧，这年头哪里来的粮食分呀。”
一个挎着菜筐的大娘皱着眉：“这锣敲的急，喊咱们全都过去，出啥事啦？”
旁边攥着半只鞋底的大婶接话：“还能有啥？昨儿一下子来了百多号人，瞅见好些老弱的一路咳得厉害，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另一个大娘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今早打水还看见几个蹲在墙根喘气咳嗽的。也不是心狠，就是……心里有点发慌。”
旁边一个拄拐的老头慢悠悠跟在后头，插了一嘴：“别瞎猜，到地方听上头怎么说。”
另一边，小林轻手轻脚跨进难民屋里。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干草味混着一阵接一阵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他攥了攥枪带。
政委只叫他把人都带去教场，没说为啥。
看着一屋子人脸黄肌瘦，好些咳的身子发抖，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各位乡亲。”他尽量把语气放缓，“上面传个话，请大伙儿都往校场那边走一趟。”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同志，叫……我们全都过去？”
一个汉子正捂着嘴咳嗽，肩头随着咳意抖个不停。
他垂下眼皮，在别人地盘上，突然要全体集合，他本能的往坏处想。
怕人家嫌他们身子拖垮，口粮吃得多。
“是的，我们政委说了，除了重病卧床的，全部都过去。”小林挠了挠后颈，目光掠过汉子陷下去的眼窝，“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先别慌，过去就知道了。”
他嘴上这么劝，心里也没底，看着那副瘦的脱相的模样，只觉得有点不忍心。
桂嫂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往胸前拢了拢，掌心贴着孩子单薄的脊背。
孩子小脸蜡黄，安安静静贴着她。
她嘴唇抿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这几个总咳，怎么……忽然喊咱们过去？”
一路上见过见多了被驱赶的日子，她不敢妄自揣测愿意收留他们的村子。
“婶子，别多想，肯定是政委有事情要宣布。你们过去就知道了。”小林安慰她道。老头裹着捡来的破麻袋片，扶着桌沿慢慢起身。
他咳了两声，气息断断续续：“那……不去不中吗？”
他身子虚，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又怕推迟了反倒惹人嫌。
“没事大爷。”小林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他一把，“我扶着您，咱们慢慢走过去。”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伸手轻轻扶住老头另一条胳膊，眼睛看着小林：“同志，真就只是过去一趟？没别的事？”
“真的。”小林看着一屋子紧绷的脸，声音温和道，“我虽说不知道细节，但组织不会平白无故为难大家，咱们一块过去看看。”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嘀咕了几句。
“听通知这么说……应该没啥事。”
“那咱们收拾收拾，一块走吧。”
较场设在村东头那片被踩得发亮的打谷场上。
四周是些歪歪斜斜的木桩，算是围栏。
太阳刚爬上山梁，光线还带着些微凉意。
照在那些破旧的军装上，补丁摞着补丁，灰的、蓝的、土黄的，什么颜色都有。
枪械更是杂，老套筒、汉阳造，还有几杆鸟桶似的家伙。
斜挎在肩上，枪口用破布塞着，防尘。
叶静姝站在土台子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三三两两的站着，交头接耳，嗡嗡的。
议论声像夏日里池塘边的蛙鸣，压也压不住。
她看见前排一个老兵，草鞋磨的只剩半截，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却还在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嘴皮子翻得飞快。
边上几个年轻些的，脖子上挂着子弹袋。
其实里面没几个真家伙，多半是些木棍削的假子弹，用来充数。
“今天这哨子吹得怪，平时这时候都在后山练刺杀呢。”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从人群里飘出来。
“可不是嘛，突然叫到这站着，也不说干啥。莫不是要开拔？”另一个声音接上，语气里满是疑问。
“开拔，往哪开？这周围不都让鬼子给占了吗？”有人反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昨天张排长和铁牛带的那一百多号人，你们都见着了吧？”
“见着了，我跟铁牛还撞了个正着，那家伙拍我肩膀，差点没把我拍趴下。”
“人是真多呀，黑压压一片从山那边过来。我还以为出了啥事，跑过去一看，嚯，全是自己人。”
“可这一百多号人，加上咱们原有的。库房那点底子，一天两顿稀的，照得能见人影。这一下子多了百十张嘴，怎么够吃？”
“还有咱村的屋子也不够住的吧。房子就那么多，老乡家里也挤满了。”
“你们说，今天把咱们叫来，是不是就为了这事儿？”
“谁知道呢？政委都不在，就那个……那个女学生站在那儿。”
有人偷偷瞄了眼土台子上的叶静姝，赶紧又低下头。
“她怎么到站台上去了？”
话音没落，队伍边上突然出现一声大吼。
“都给我闭嘴！”
张排长大步从队尾走过来。
他三十来岁，脸膛黑红，颧骨上有道疤，腰里别着驳壳枪。
方才他在别的地方安排哨位，回来就听见前头叽叽咕咕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吵什么吵！你们看看那边——”
他伸手一指。
教堂边上，村民正三三两两往这边聚。
几个老汉拄着棍子，妇人抱着孩子，远处树荫底下还坐着几十号难民，衣衫褴褛，眼睛齐刷刷望着这边。
“百姓都过来了，你们就这么站？啊？交头接耳，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
“平时怎么练的？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把揪出瘦高个的衣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人一脸：“你！嘴皮子翻的最快的就是你！”
“昨晚上没睡好是吧？没睡好就滚回去睡，别在这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