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辉月酒楼提前打烊。
人都走光后,林骁抱着冷岳上楼,来到一间安静雅间。
丫鬟很快送来热水、干净布巾、金疮药,还有一身素净的女装。
江如烟跟在后面,看见冷岳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伤口皮肉翻卷,血迹未干,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她蹙眉低声道:“刘茂这畜生……竟敢在牢中私刑至此。”
林骁闻言抬头看她:“所以江老板觉得,我杀他,杀得对吗?”
江如烟沉默片刻,轻叹:“杀都杀了,还论什么对错。”
随后,林骁准备亲自给冷岳擦拭伤口。
刚准备脱去冷岳囚服,江如烟忽然上前,按住他手腕。
“怎么了?”
江如烟瞥他一眼,嗔怪道:“冷捕快一介女流,你一个大男人为她上药,成何体统?”
林骁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我这急糊涂了。”
“林伯,我来吧。”冷清雪忙接过布巾。
“也好。”林骁起身,“我在门外,有事唤我。”
他与江如烟退出房间,带上门,来到隔壁。
江如烟沏了壶新茶,递给他一盏,神色凝重:“林老伯,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时辰,刘震山便会带数十家丁围了辉月楼。”
林骁抿了口茶,笑道:“区区几个家丁,江老板会放在眼里?”
“家丁自是不惧。”江如烟摇头,“可刘震山还有个儿子在军中,听说已升了都头,手握兵权,届时,恐怕难以招架。”
“不过是个都头,不足为虑,弹指间,我便能让他有来无回。”林骁信心在握。
江如烟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林老伯口气着实不小嘛。”
“哈哈,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江老板,务必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们依计行事,定能大获全胜。”
江如烟又给林骁亲自斟茶,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那制糖的法子,林老伯是不是该兑现了?”
林骁含含糊糊表示:“事成之后,定当奉上。”
“唉,”江如烟幽幽一叹,“看来林老伯还是信不过如烟。”
林骁思索片刻,放下茶盏:“罢了罢了,江老板几次相助,这制糖之法,今日便给你。”
他唤来伙计,取来陶罐、红糖、木炭、黄泥水。
就在这雅间中,他现场演示给江如烟一人看。
红糖捣碎,木炭粉拌黄泥水铺底,覆布,放糖,再覆布,铺湿炭,封罐。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工夫。
“好了。”林骁拍掉手上炭灰,“静置一夜,便是白糖。”
江如烟怔怔看着那陶罐,半晌才道:“就……这么简单?”
“本就简单,难的,是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人。”林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老伯真乃神人。”江如烟眼中露出倾佩之色,“如此简易之法,竟能制出这般纯净的白糖……你还藏着多少本事?”
“多着呢。”林骁迎上她目光,半真半假道,“日后慢慢教你。”
两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脚步声急促,一名灰衣汉子快步上楼,在门外低声道:“老板,刘震山带人来了,正在楼下叫阵。”
江如烟神色不变:“来了多少?”“三四十人,都是刘府护院,带着兵刃火把。”
“慌什么。”江如烟起身,整了整衣袖,“一群护院罢了,传话下去,抄家伙,随我下楼。”
她转身要走,林骁忽然拉住她手腕:“要我露面么?”
“祖宗,您可千万别露面。”江如烟抽回手,瞪他一眼,“老实在这儿待着,若真动起手,我怕你把人全杀光了,不好收场。”
“哈哈,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她推门而出,紫裙曳地,脚步声渐远。
酒楼前火把通明。
刘震山站在最前,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身后三四十名护院持刀举火。
“江如烟!”刘震山嘶吼,“把杀我儿的凶手交出来,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楼!”
酒楼门开。
江如烟缓步走出,面纱轻笼,只露一双明眸。
她在阶前站定,声音清冷:“刘老爷,令郎之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我这酒楼中,都是正经住客,并无凶手,还望刘老爷节哀,莫要冲动。”
“放屁!”刘震山暴跳如雷,“我儿死在牢中,除了那日茶馆行凶之人,还有谁会下此毒手?定是你辉月酒楼包庇,今日不交人,我便踏平你这酒楼!”
他手一挥,护院们上前一步。
几乎同时,酒楼内涌出二十余名灰衣汉子,个个眼神精悍,持刀而立,与刘家人对峙,人数虽少,气势却更胜。
江如烟淡淡道:“刘老爷,我辉月楼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可若有人想砸我的招牌……”她目光扫过刘家护院,声音转冷,“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刘震山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江如烟,眼中恨意滔天,却不敢真下令动手。
他带来的人虽多,可辉月楼的这些打手,都是江湖上混过的硬茬子,真拼起来,未必能讨到好。
“好……好!”刘震山咬牙切齿,“江如烟,你等着,我儿刘虎明日午时便到,他手下五十精兵,皆是战场上下来的悍卒,届时,我定要你辉月楼鸡犬不留!”
他甩袖转身,带着护院悻悻离去。
火把渐远,长街重归昏暗。
江如烟回到楼上,林骁抚掌轻笑:“江老板好威风,三言两语便退了强敌。”
“威风?”江如烟坐下,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苦笑道,“明日刘震山儿子真带兵来,我这几十号人,如何挡得住五十精兵?”她抬眼看林骁,目光锐利,“林老伯如此镇定,必是有底牌,事到如今,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不过是一介猎户,哪有什么底牌?”林骁摊手。
“是么?”江如烟目光落在他腰间鼓囊囊的衣袋上,挑眉,“那林老伯这衣袋里……装的是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让如烟开开眼?”
林骁心头一跳,衣袋里是左轮手枪。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上前一步,笑吟吟道:“江老板这般好奇,自己摸摸看,不就知道了?”
江如烟抬眸看他,眼中闪过玩味。
她缓缓抬手,指尖离他衣袋寸许,却忽然停住,收了回去,轻笑:“罢了,这般私密之物,如烟不便窥探。”
林骁暗松口气,转开话题:“明日刘虎若真带兵来,江老板需早作打算,按计划,得让黄县令站到我们这边。”
“此事我来办。”江如烟起身,“今夜我便去趟黄府,黄正与刘震山虽有交情,可这世上,最牢靠的交情……是利益,正所谓,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那就辛苦江老板了。”
“但愿今日辛苦,换得来日回报。”江如烟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她走后不久,冷清雪轻叩房门。
林骁开门,见她眼眶微红,忙问:“你姐姐如何?”
“醒了。”冷清雪侧身,“林伯,姐姐想见您。”
屋里,冷岳已换了干净衣裳,靠在床头。
她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见林骁进来,她挣扎想坐起,被林骁按住:“躺着说话。”
“谢林伯救命之恩。”冷岳声音虚弱,却清晰,“也谢林伯这些日子,照顾雪儿。”
冷清雪跪地便拜。
林骁忙扶起:“快起来,清雪与我是一家人,你是她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家人,一家人,不说谢。”
林骁在床边坐下,问道:“冷捕头可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在集市,我卖猪肉,有无赖滋事,是你出手解围。”
冷岳怔了怔,仔细看他,恍然:“是您……可您这模样……”
“说来话长。”林骁温声道,“你好好养伤,余下的事,有我。”
深夜,黄府书房。
黄正脸色铁青,在屋中来回踱步。
见江如烟来访,他劈头便道:“江老板,你们这次惹的祸太大了,刘震山的儿子是都头,手握兵权,连本官都要让他三分,你们竟敢杀他弟弟?”
江如烟神色平静,示意身后伙计抬上一口木箱。
箱盖打开,金光灿灿,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黄金,每锭十两,共五百两。
“黄老爷,”她柔声道,“都头再大,大不过您这父母官,这是如烟一点心意,还望黄老爷笑纳。”
黄正盯着黄金,喉结滚动,眼中闪过贪婪,却又挣扎:“江老板这是……”
江如烟合上箱盖,轻言:“五百两黄金,只求黄老爷明日出面,说句话。”
黄正盯着那口箱子,胸口起伏。
半晌,他咬牙道:“罢了,明日刘虎若真敢带兵进城,本官自会出面弹压,只是……”他抬眼,盯住江如烟,“那杀刘茂的凶手,你必须交出来,否则,本官无法向刘家交代。”
江如烟缓缓摇头:“黄老爷,凶手一事,恕如烟不能从命,此人,我保定了。”
“你!”黄正怒极反笑,“江如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般冥顽不灵?你真当本官不敢动你?”
“如烟不敢。”江如烟微微福身,眼中却无半分怯意,“既然黄老爷不肯相助,如烟便不叨扰了,这箱金子,我带走便是。”
她示意伙计抬箱。
黄正脸色变幻,看着那箱金子被抬起,眼中闪过肉痛。
就在江如烟转身欲走时,黄正忽然开口:“等等!”
江如烟驻足,回首,表情平静,毫无波澜。
黄正深吸口气,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江老板,不是本官不帮你,可刘虎若真闹起来……”
“黄老爷的难处,如烟明白,只是,这些年来,黄老爷在桃源县的一些不法勾当……如烟这儿,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若将这些账目连同证据呈交州府,不知黄老爷这项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
黄正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后退两步,指着江如烟,手指发抖:“你、你……你敢威胁本官?”
“黄老爷莫急,如烟是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只要黄老爷明日肯站在辉月楼这边,这些账本,今晚便会化为灰烬,往后每年,辉月楼还有三百两黄金的孝敬,准时送到府上。”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江如烟完全拿捏了黄县令。
黄正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渗出冷汗。
终于,他扛不住心理重压,妥协道:“身为地方父母官,我有职责保护任何一个县内的百姓,你且放心,明日我便派人去辉月酒楼。”
江如烟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多谢黄老爷了,只不过,官府的衙役,刘震山或许并不害怕,到时候恐怕要黄老爷亲自到场。”
“好,那我明日亲自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