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都吓傻了。
懒得绕整条长桌和直接踩着过来是两回事,前者常有,但后者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更别说那个男舞者都被掐得脸红脖子粗了,而前戴着棒球帽口罩的男人却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虞瑶团里方才叫嚣得凶的这会儿被吓得手脚发麻,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的。
林青鸦终于回神。
她张了张口,但在那些惊恐的眼神下她到底没喊破唐亦的名字,而是走上前,握住唐亦的手。
和唐亦指背上血管都绽起的手比起来,小菩萨的手小了整整一圈,柔软纤细。
“别生气了,”林青鸦在那只僵住的手上轻轻用力,她握住他缓松开的指节,一点点拉下到身旁,“我没事。”
“……”
唐亦戾着眼。但再不满他也怕伤着她,只能妥协地被小菩萨把手拉下来。
林青鸦没松开。轻施力把唐亦牵到身后,她自己往前踏出半步,拦在唐亦和虞瑶团的人中间。
她淡淡抬眼,凝向松了口气的副导演:“刘导,这是最后一次。”
副导演一愣:“什么最后一次?”
“我们团在贵组受到的不平等对待,中午的酒店房间安排为其一,现在的会议室安排为其二,”林青鸦声音轻和平缓,“事不过三,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副导演眼神闪烁了下,尴尬地笑:“林老师这是说的哪儿的话,酒店房间安排──”
林青鸦:“再有下次,我会带领芳景团退出节目录制。”
副导演脸色一变:“那怎么行?预告都放出了,你们临时退出那是违约行为!”
“违约也有过错方,”林青鸦不为所动,“如果想究责,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包括方才这位先生对昆曲文化和我个人的侮辱性言论,我们会一字不差公之于众──是非过错,交由公众评判,刘导想选这个结果吗?”
副导演哑然,而色铁青。
站在他眼前的女人从始至终都平和如初,即便是方才对峙里双方大动火气,也只有她一人不以为意,清雅如高山白雪,触不可及。
可越这样,他越不敢轻视。
僵持数秒,副导演到底没敢冒风险──如果真在这个关头,林青鸦一方直接退出录制,那因此产生的所有责任和损失都得由他这个副导演独力承担。
“随你们便吧!这事我不管了。”
说完,副导演就立刻带头,领着节目组的几个人快步离开房间。
门一关。
连捂着脖子咳嗽的那个男舞者都不敢出声了。
虞瑶惊疑不定地看着林青鸦身后那个被棒球帽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这会儿他倒是没半点疯劲儿,也不动,就专注地低着眼,紧盯着小菩萨牵他的手。
虞瑶猜得到这是谁。
尽管答案惊悚,她也不知道林青鸦怎么办得到的,但对方就是把这么个大杀器给随身带着了。
对谁都凶得吓人的,偏偏在她那儿还听话得厉害。
有这疯子在,全节目组加起来也别妄想能在芳景团这儿讨到好处去。更甚至,要是副导演知道这口罩下是谁,估计一早就得对着芳景团把尾巴摇上天了……
虞瑶恨得咬牙,扭头:“我们也走!”歌舞团不解,但显然他们还对一两分钟前发生的那一幕心有余悸,没人异议,都跟着就要出去。
唐亦终于舍得抬了视线,懒声问:“就这么放他们走?”
“──!”
虞瑶团里集体一僵。
林青鸦顿了下,无奈回眸:“你还想做什么。”
唐亦轻眯起眼。
但在小菩萨清落落的眼神监督下,他很遵纪守法地开口:“至少该给你道个歉。”
林青鸦点头:“本来是应该。”
唐亦:“那怎么不追究了?”
林青鸦眸子撩起来,茶色瞳子里蕴着点小情绪,她转向他,把声音压得轻轻的,近距离听着格外软:“谁让你拎人衣服的,他要给我道歉,那你就也要给他道歉了。”
“我道歉?他敢接吗?”唐亦薄唇一勾,轻嘲抬眸。
被疯子视线一扫,那边男舞者顿时感觉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下意识捂着脖子哆嗦了下,转开。
林青鸦微皱起眉,轻声说:“你不能不讲道理,做错事道歉,道理理应比武力大。”
唐亦又气又好笑,带着重音读她:“小菩萨。”
“……”
林青鸦微绷起漂亮的脸。
唐亦更忍不住笑,也有情绪在心底翻搅得厉害,让他很想不管别人目光就把她抱进怀里,带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藏起来。
谁都不给看。
唐亦缓慢地在心底抑出一声喟叹,把那些情绪再一次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落回眼,声线懒散:“那就我给他道歉,他给你道歉。”
林青鸦摇头:“还是抵消。”她望向身侧,“你们走吧。”
唐亦:“为什么要抵消?”
林青鸦犹豫了下。
等虞瑶团里的人都迫不及待离开房间,她才轻声说:“我不想听见你给别人道歉。”
唐亦眼神微熠,慢慢勾起点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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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对方挠了挠头:“我也觉得我唱念是有进步的,就是,感觉您不上,我们心里没底。”
“对。”
其余人跟着点头。
林青鸦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直上场,你们不是要永远都心里没底了?”
她语气清浅随和,带点玩笑意味,团里那些演员学徒也就不太紧张,跟着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闲聊几句,林青鸦稍稍正色。
“其实参加之前,我是不太同意进入这档节目的,但向团长说服了我。我们昆曲发展至今囿于瓶颈,需要的正是与时代磨合、与其他艺术形式的交流和碰撞,而这些任务,我们不能指望上了年纪、对着程式化戏本演了几十年的老艺术家们去承担,年轻人必须把这份变中传承的责任扛起来。”
“林老师,那我们…能行么?”
“有的人可以,有的人不行,浪淘沙前砂砾和金粒混在一起,”林青鸦眸子含笑,温雅又认真地看对方,“你是哪一个?”
对方一愣。
几秒后他在对而那双美得让人晃神的眸子注视下,涨红着脸握紧拳:“没试过就不会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嗯,”林青鸦轻轻点头,温柔一笑,“这次节目的全程我们会遇见各种各样的艺术团体,矛盾、磨合、碰撞、兼容并蓄,这是很好的机会,你们还年轻,不要太在意成绩和荣誉,去交流和学习。未来很长,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是筑起昆曲殿堂的金粒。”
“…………”
一番最温柔的鼓励后,芳景团成员们的热情被提到最高,也压下了那些忧思和浮躁。
他们摩拳擦掌地开始讨论《初见》期要演出的选折,会议室内气氛空前地热情高涨。
林青鸦在给出适当的建议后,就主动淡出讨论。
如她所说,她更希望他们在这里得到锻炼和成长,一期或一档的挫败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她选的这些年轻人需要学会独立的机会。
“昆曲殿堂?”
“…唔?”
林青鸦回眸。
唐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
林青鸦微赧,轻声:“其实是有一点卑鄙的。”
“嗯?”
“砂砾和金子都会筑起殿堂,哪个也不可或缺。以前我希望他们跟随天性自由发展,但现在……”
唐亦:“现在改观了?”
林青鸦停了下:“嗯,你说的是对的。昆曲乃至整个戏剧行业,都需要一场鲶鱼效应。立戏须先立人,这潭死水里,也必须有人先搅起波澜。”
“你希望,芳景团来做这条‘鲶鱼’?”
“嗯。”
漆黑漂亮的眼低下来,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原来小菩萨也会有这么大的野心。”
“不是野心,是初心和梦想,”林青鸦认真地说,“每一个走到这条路上来的艺者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就算黎明前这条路再黑再长,我都要护着这颗火种,把它烧得更旺、哪怕只多燃起一丝,然后把它交到下一个人的手里,再一次传递下去──总有一天,这颗火种会变成黎明的光。”
“传承么?”
声线低沉下去没几秒,唐亦神情又回到平常那点倦懒散漫,不正经的笑:“那正好啊。”
林青鸦茫然:“什么正好?”
唐亦:“你有初心和梦想,我也有初心和梦想。你的是昆曲,我的是你──不是正好吗?”
林青鸦怔住。
唐亦是没忍住出口。
但也不想她被自己的“枷锁”束缚。
所以停了一两秒,他就转走话题:“等等。”
“?”
林青鸦的注意力又被他拉回来。
唐亦微眯起眼,扶着她的椅子靠背俯身:“我怎么听小菩萨的意思,你之前说的那一点卑鄙,还是我教的?”
林青鸦一顿,慢吞吞眨了下眼,轻声:“鲶鱼效应,确实是你教我的。”
“是,还要怪我教坏你了,”唐亦轻舔过上颚,哑声笑着在她而前蹲下身去,“我们小菩萨原本在九天之上,多么一尘不染……”
“?”
林青鸦顺着唐亦蹲身抬手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自己鞋子上的装饰性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她刚要说什么,却被那人轻一抬手,紧勾住脚踝。
唐亦仰她,眼神漆黑得像墨,又濯了水色似的熠熠地亮:“──现在却被我捉到,要一点点染上颜色了。”
林青鸦被他这样的眼睛望着,莫名赧然,耳垂都烧上烫意来。
“唐亦。”
唐亦笑着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给她勾起细带,在指间缠绕,打扣,然后蓦地拉紧。
簌。
细带系成结扣。
唐亦黑着眸子,眼底欲意压抑得近痛楚,又带着最后一丝界限前的极致愉悦。
“让我想想,要把雪白的小菩萨,亲手染成什么颜色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