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未经验证的猜测,都只是猜测而已。
褚谧君疑心自己的母亲与清河王妃曾经相识,王妃收在匣中又被撕了个粉碎的数十幅画像使她萌生出了无数种猜想,可没有哪一种猜想是可以站得住脚的。
这倒是在无形中将她和常昀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两人拥有同一个疑惑,并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而合力行动着。
那阵子他们的书信来往颇为频繁。褚相在京中有一套完善的情报网,为他搜罗并传递各式各样的消息。褚谧君动用了外祖父的这些人为她联络常昀,在尽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大约每过两三日,她便能在自己案前见到一份常昀写来的信笺。
他说他正在尽力将被撕毁的画卷悉数拼凑完全,但这显然是需要耗时耗力的一件事,不知何时才能完成。
他还说,他仍在设法从府中老仆及清河王那里打听点什么,只可惜一无所获,实在不行他打算写信给他远在江左的外家问问。
有时他也会在信中说一些题外话,比如说他母亲在丹青这方面的天赋,再比如他的小字“云奴”的由来。
常昀在信中同褚谧君抱怨过“云奴”这个小字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却又告诉她,他之所以叫云奴,是因为他母亲的名讳为“霓”——出于避讳的缘故,他并没有将这个字写完整,而是缺漏了几笔,但褚谧君还是认了出来,这是“云霓”之“霓”。
可褚谧君对于自己的母亲,却所知甚少。她受到常昀启发,也打算偷偷潜入自己母亲生前所居住的地方去寻找些线索。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母亲曾住过的地方几乎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曾留下,干干净净。
*
但比起那些先辈之间的隐秘恩怨。更重要的事还是东赫兰。
褚谧君站到了外祖父面前,向他提议增加东北边防,或者,如果东北驻军势力足够的话,最好直接对东赫兰开战,用战争来摧毁东赫兰的元气,使其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理由?”褚相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他乐意听取旁人的意见,不管那人是自己的幕僚还是外孙女,只要那人能够以充足的论据说服他。
褚谧君按下心中的忐忑,对外祖父说道:“原因有三:其一,东赫兰与大宣宿怨已深,数十年内,断无和解之可能;其二,大宣东部多为平原,少山地屏障,若无重兵与坚壁,待到胡人南下之时,将难以抵御其兵锋;其三,我大宣东北,不仅仅有东赫兰窥伺,更有扶余、高句丽虎视眈眈,相比起来,西边的局势反倒稳定许多。西赫兰才与大宣议和,西域三十六国形同散沙不足以威胁中原,羌人势力衰减,年年臣服纳贡。比起西北,东边才是真正的隐患,也许,近十年内东北就有战火燃起的可能。”
“你能说出这些话,可见你已经对边塞之事有了一定的了解。”褚相赞许的颔首,“这很好,将视线望远些,不是坏事。然而你说的加强东北边防之事,我暂时无法做到。”
“请外祖父明示。”褚谧君虽心中焦躁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
“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于敦煌、张掖的一场变乱么?”褚相仍是微笑着的。
凉州之乱?褚谧君点了点头。她已经有很多次,听不同的人提起过这件事了。
“去弄懂这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你就会明白我的选择。”褚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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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徐旻晟便已经开口:“你出去吧。”他不想听褚谧君解释什么,更不愿见到褚谧君在这。
褚谧君本就同自己的父亲不够亲近,眼下的徐旻晟更是给了她一种说不上来的森冷。
她不再多说什么,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笼在真相面前的那层纱幔越来越厚,她疑心自己近来的一切行为,都处于监控之中。
***
楼贵人将自己的侄女十一娘召来了清光殿,与她对坐品茶。
初春时节,清光殿外虽算不上繁花如锦,却也别有生机,春阳之下天地都是温柔的色泽。
然而楼贵人和十一娘之间的氛围却是冷的,这一对姑侄的谈话并不算愉快,楼贵人看向侄女的目光中尽是失望,而年轻的十一娘固执的抿紧双唇,将抗拒的态度表露在了脸上。
“我并未叫你主动去接近夷安侯,可你却答应了他的邀约,既然答应了,就不该去得罪他,可你在平阴君面前闹出那些事,为的是什么?”
十一娘还记着自己是个晚辈,在姑母面前应当恭敬,眼神中却已有不耐流露,“夷安侯既然是东宫三宗室之一,侄女自然也对他好奇,想要见识见识他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才答应同他一块赏花。然而夷安侯之为人着实令侄女失望,这样一个人不配成为未来的帝王,既然不是皇帝,也就不值得侄女在他身上多费心思了。”
“你祖父一直很看好夷安侯,你知道么?”楼贵人问。
“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还想当然的用你轻慢的态度与应付夷安侯?还试图去挑起夷安侯与相府之间的争端?你可真聪明哪,十一娘。听到洛阳城里的那些谣言了么?知道那些谣言帝一个世家女子的声誉有多大的损害么?你若是规规矩矩不惹是生非,我何至于要为你操这份心?”
容貌与姑母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的楼十一娘在听到这样一番话后只是轻笑了下,“我高平侯府何惧流言。”
“你以为你是平阴君么?平阴君出自无底蕴无阀阅的褚家,她自然可以不在乎声名,只凭着褚相的权势肆意横行。但十一娘,你是世家之女,你所仰仗的不是你父亲或你祖父的官职,而是楼氏世世代代累积的声望,而你的一言一行,也将影响外人眼中的楼氏。”
茶盏被重重的磕在玉案之上,楼贵人的愤怒显而易见。
她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愤怒过了,她早已在掖庭之中学会了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只将人们希望看到的一面展现在脸上。
“知道什么是世家么?十一娘。”楼贵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落寞与惆怅,“一个家族需有一位先辈披荆斩棘立下功名,之后他的子孙站在他的身上继续开拓、累积、巩固,一代又一代……世家是什么?世家是数代人血泪与荣光。所以,你不可以任性,因为你背后还有你的家族,有数以百计的人正看着你。”
所谓家族,是保护。亦是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