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予确实是最佳守秘者。
因为体质特殊,他不会被忠诚芯片控制,尽管这三年来,他受了很多苦,被明着暗着测试过很多次忠诚,但谢清呈是初皇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暴露过。
“我不能离岛的时候,常会去地下实验室,看一看我妈。”贺予道,“那是我在这座岛上,唯一的安慰。”
“你有想过她确实能够复活吗?”
“通过曼德拉元宇宙?”贺予轻笑了一下,“那不是真正的她。”
“段闻的蓝图可以哄骗很多人,但骗不了我。与‘曼德拉’相关的存在,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感受过了。你也知道的,谢清呈。”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我小时候,没有任何亲密无间的感情关系。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臆想着自己有最好的玩伴,把缺失的陪伴投射在了谢雪身上。我在自己的意识里再造了一个谢雪,她会在我需要的每一个时刻出现在我身边。”
“……”
“但那是假的。”贺予说,“那是曼德拉效应。”
“事实上是谢雪从来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喜欢我,那不过是我给自己的一点安慰而已。段璀珍他们所要打造的曼德拉元宇宙也是一样的。”贺予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着不可控制的思想,能感受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上传到云端造出来的虚拟现实,无论再怎么趋近真实,哪怕能再生出思想,都不会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贺予说:“十六岁生日,我已经失望过一次。我不会再让自己失望第二次。”
谢清呈没有再说什么,他略微动了动身子,从侧躺变为了仰躺,因为盖着被子,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漆黑。
好像不可预知的未来一样。
其实在他听贺予说了曼德拉的元宇宙计划之后,他心里就隐约地感到不安。因为这个计划能刺痛到人性的最薄弱处。
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贺予这样的“曼德拉效应”经历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抗住幻觉的诱惑。
曼德拉元宇宙计划,从它的理论构架上来讲,它可以利用数值,重新造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并给予他们自我思考能力。所以段璀珍才会说:“只要计划成功,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并非不可替代的。”
死去的亲人,想见的朋友,乃至臆想中的存在,哪怕是个虚拟纸片人,都可以被元宇宙制造出来。
而当人心的空洞被这些人填满之后,谁又还会愿意面对布满了遗憾的现实?
大麻能够给人镇痛,可卡因带来幻觉,奶头娱乐让人傻笑着消磨时间,于是它们都成了收敛财富的密码——人的本性里就是有惰性的,也是渴望着快乐和满足的,这些甜头能将许多人迷得晕头转向,对毒品的渴望令瘾君子铤而走险卖儿鬻女,致幻的快感和金钱的诱惑让毒贩草菅人命残杀警察,完全沉迷在造星娱乐中的人丧失思辨力彻底沦为资本的流量工具,斗争傀儡。
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精神麻醉,就已经瘫下去了那么多的人。
如果真的实现了段慧珍所说的那个“给你什么就有什么”,“任何东西都能替代”的宇宙,又会是怎样的乱象?
比如说,元宇宙造出一个完全等同于活人的偶像日夜陪伴,但有一天,那个偶像会从你身边彻底消失,唯一挽留的办法就是要做元宇宙控制者让你做的任何事情,那么有多少人会去做?
再把偶像换成死去的亲人呢?
为了留住父母、儿女、兄弟姊妹……有多少人会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么,究竟是人创造了二维世界,还是二维世界控制了人类?
谢清呈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他想起了他遇到的那两个“暴杀”。那只是两个复刻了他父母行为举止和部分思维惯性的人,就已经让郑敬风失了控,也让自己诛了心。
若是技术成熟,他们是活生生回到他身边的谢平周木英呢?
他又有几成把握,能够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幻觉假象,而并非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亲?
贺予感觉到了:“你的心跳的很厉害。”
“……”
“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清呈闭上眼睛,连掌心里都是细密的汗。
贺予把身子侧得更靠近了谢清呈一些,他仿佛能窥见谢清呈的心:“很可怕是吗?我第一次了解整个情况时,三个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
“……”
“但我们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贺予说,“大战很快就会开始了,毁掉曼德拉岛,将这些疯子们都送回地狱去,这些恐怖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至少在我们见得到的未来里,不会发生。”
谢清呈知道自己不能再深思下去,这是个看不到底的深渊,越想越令人毛骨悚然。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抚平自己的情绪,自上一次发病后,他就有种自己像个濒临碎裂的杯子,随时都要承受不住的感觉。而且现在这个条件,他也没法做任何治疗,只能由着自己的情况一点一点地恶化,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强撑下去。
他尽量不让自己有心绪上的太大起伏,让呼吸的节奏也慢下来。
贺予:“你……很难受吗?”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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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予知道曼德拉的真相会让谢清呈恶心,但这又是不得不说的,他想到谢清呈原本精神状况就不好,又加上二号那个孕期血清的刺激,那就更脆弱了。
他很担心,想了想,想到一个办法:“你等一下,我给你找个视频分散一下注意。”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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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
是真的睡着了。
贺予在黑暗中,看着这个人虽然英气未减,却已消瘦不堪的面庞。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可惜我一直也没学会你以前给我做过的馄饨和扬州炒饭。不知道我们离开曼德拉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让你做给我吃了。”
“……”
又不知过了多久。
已经浅眠过去的谢清呈感到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却久违了的暖意。
他模糊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而且这是一个久违了的好梦。
三年了,贺予都没有再像从前这样拥抱过他,而此时此刻,这个在梦里拥住他的人,就像当初送他小火龙时的少年那样,胸膛烫热,心跳沉炽。
“谢清呈。”
梦中,他听到唤他的名字。
他还听到那个少年低声地问:“……大战结束之后,如果我们都还有命在,那你打算,怎么样活着?”
谢清呈感受着心口处传来的温热,逐渐地,那热意好像生长进了他的心里,也熏染到了他的眼前。
他觉得眼眸有些发烫,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他枯死的心脏里抽出新芽来,他脑海中莫名出现了从前的贺予和他一起走在外滩边上,笑着和他说话,又在灯火昏黄的小酒馆共同跳了一支舞的情景。
但是他知道,那是他昨日没有珍惜,如今再也回不来的过去了。
他又听到梦里的青年喃喃低语:“那你知道我想怎么过吗……?”
他真是梦的痴了。那青年的声音里,竟有一分情怯的意味——这是三年后从来也没有属于过贺予的感情,却在这一刻流于梦境之间。
嘭通。
嘭通。
梦里,谁也没有开口,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在这一隅昏沉黑暗中,闹得震天动地的响。
“我希望有个家。”贺予最终说话了,轻轻地,那一个心愿,犹如一个轻吻,落在了谢清呈的颈边上。
“只是不知道谁能给我。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
谢清呈闭着的眼睛微微地动了动,他觉得自己那只未盲的眼睛里似乎缓慢地有了泪,顺着眼尾,倏然滑至鬓发间,消失不见了。
这一刻,梦和真实界线不分,就像爱和恨也难舍难缠一样。
谢清呈以为是梦,贺予却知道这是真实的,他抱着睡着了的谢清呈,讲完了最后一句话——这些在谢清呈清醒时,他已经再没有立场说的话。
没立场并不仅仅是因为陈慢,而是因为贺予也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爱生恨,太伤过他。
“睡吧,谢清呈。”他替他捻好了被子,犹豫着,最后还是低下头,落了一个很轻浅的吻,在谢清呈盲了的眼上,“……乖乖的,哥。”
他哄他的神情里有很多的温柔,但因知道谢清呈终究不是他的,这种哄里,竟也带着些压抑着的病态。
“我还是好爱你。只想要你。”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谢清呈的头发,就像一个穷孩子摸着永远也买不到的昂贵的娃娃。
“最喜欢你了……”
“永远也不想让给别人……”
声音越来越低,爱欲和病态却越来越疯长。
他盯着谢清呈沉睡的脸庞,用连哪怕谢清呈醒着都听不到,只有自己能闻知的声音,忽然疯痴地呢喃道:“你说我要不要杀了陈慢啊……”
得不到谢清呈的贺予始终是病态的,哪怕温柔过后也一样:“那样出了岛也没人跟我抢了……我们也许就还能回到过去……”
他沉在被褥中的面庞,在正义与邪恶,痴爱与嫉恨中,如同有了神魔两半的脸。
“哥……你说我要不要趁乱杀了他呢……反正你也不会知道……”
“杀了他我或许就有家了,家是我的……他不能和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