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惜昔的眼睛先是打开一线，似是梦醒后的回味，然后才缓缓张开。也许是犹未醒转，片刻后，她才发现了我的存在。黛眉轻蹙，惜昔似是呓语：还在做梦？怎么还没醒来？她又闭上了眼睛，几秒后重新睁开。
“啊！”
惜昔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掀起毯子蒙住自己的脸，只余下眼睛露在外面，可爱至极。
我淡淡一笑，抓过她的另一只手，又把毯子掀下来。微微一怔――
惜昔俏脸染霞，娇美的不可方物。一时间我竟失神了……
“喂，一休，别这样看着我……请告诉惜昔这还是在做梦吗？”惜昔沙哑的声音略带羞涩。
“不是，不是梦，是我。”
为了让她肯定，我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似乎不甘于明月独圆，定心此刻也重新回归。我异常淡定地看着惜昔，前所未有。一切负面的情绪均被抛开。竟然是在这样特别的环境下。
惜昔的眼睛异彩斑斓，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的！”
惜昔张大了眼睛，紧张地盯着我，生怕我会凭空消失，两只手也握紧了我。
“是神让我来的，我接受了她的旨意。”我淡淡说。
“神？你又捉弄我了……哦！”
惜昔想撑起身子，可是久病初愈，哪有气力，她又要跌回床上。我伸手揽住了她，惜昔柔顺地将身体倚向我，一切自然而然。我犹如一叶轻舟，任凭感情的水流操控，不做丝毫抵抗。如果有一种人会有相悖的两面，我便是。
“呵！”
惜昔轻呼一声，离开了我的手臂。
“怎么了？”看到惜昔又掀起毯子的一角拉到脸上，我心生爱怜，忍不住问。
“……惜昔有好久没有洗头发了！”
“嗯，怎么了？”
“惜昔有好几天没换衣服了！”
“是吗？怎么了？”
惜昔的脸烧得通红，低喃：“……惜昔也有好久没有洗澡了！”
“呵呵！怎么了？”
“一休，你好讨厌！”惜昔有点气极，没半秒钟却凄然一笑，“知道么，一休，惜昔是怕你嫌弃！”
惜昔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轻雾，似乎怕我看到，她别过眼睛，不再看我。一瞬间，气氛低落至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离情伤逝的夜晚。我悄然起身，转身离开了病床。
“一休！”惜昔显然焦急异常，她猛然撑起身子，跪坐在床上，毯子无声从手中滑落。
我走到墙边，伸手按下开关，房间那耀眼的白炽灯骤然熄灭，而淡淡的银色穿窗而入，洒落在床上，惜昔身上，蔓延到大半个房间。
一轮明月，正上中天。
“中秋快乐！惜昔！”
我走到床边，悠然而坐。惜昔不顾一切，搂紧我的脖子，湿湿的眼泪滴在我的肩上，暖暖的。
惜昔委屈地说：“还以为你又要丢下惜昔！一休，别走好吗？我好怕！惜昔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差劲，很轻贱，可就是无法控制，真的没有办法！”
我一阵心痛，那种要碎的痛，心真的会碎裂吗？这种感觉好奇妙啊！人的感情中竟然还有这样一部分！
“我不会离开的，惜昔，真的对不起，刚才只是想请月神来帮我安慰你！别难过了，好吗？”病房内静静的，窗外也是。月色温文尔雅，将两个宁静的世界连在一起，冰释了一切障碍。
“一休，惜昔能有一个请求吗？”惜昔定了定情绪，在我耳边低语。
“什么？”我学着她的样子。
“别再丢下惜昔，好吗？否则，她会看不到前路的！能答应我么？”
“……”
那你喜欢的那个人怎么办？你会离开他么？不再享受安逸无忧的生活，不再考虑前途发展？看得出他是真的对你好，为了你宁可抛开公司和事业，你不后悔错过他？我一无所有，甚至还有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那你还会这样吗？
我很想这样问，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明白自己是怕她为难，不愿迫她选择。
“真的很难吗？惜昔没有过分的奢望，只想在一休寂寞的时候，能让惜昔陪在身边，这也不能答应吗？”惜昔的身体在我的怀里颤抖，她太虚弱，病情初愈是不应该悲伤的。
“惜昔，你是否多情之人呢？”我苦笑。
“我不知道，我只明白既然下定决心就必须勇敢争取，什么面子，矜持都不重要，缘分稍纵即逝，错过一次也许永远错过。”惜昔的口气前所未有的笃定。
“那样你会开心吗？别骗我，认真告诉我！”
“当然，细细从不做后悔的决定。”
“好，我答应你！”
“真的？一休你是说真的？谢谢你！”
惜昔，为什么要谢我呢？只要你快乐，甚至不用见到，我都会为你去做那件事。哎，命运真是善于幽默，硬可以把如此不般配的两个人纠缠到一起，即使藕断丝仍连着，实在令人叹服。
“哦！中秋的月色真美，一休！”惜昔像是才注意到今晚的月色，喃喃细语。
“嗯，和惜昔一样美！”
“哦！”惜昔有点受宠若惊，“一休，是惜昔听错了么？你还是第一次夸我，而不是捉弄我！”
我心中莞尔，惜昔，你的美还用赞美吗？那是多此一举，你的美那样宛若天成，在它面前一个形容词只会黯然失色。
“这是什么？”见我撕开塑料袋，惜昔好奇地问。
“月饼！”
“月饼？”
“天啊！你不会告诉我你没吃过吧！”
“……”
“天啊！难道惜昔你是外星人？不是人间烟火？”
“……好多年没吃过了！”
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惜昔神情略显伤感。我隐隐感觉到与她的家庭有关。于是我宽慰她，说：“没关系，今晚就让一休陪你一起吃月饼吧！呵呵，对了，惜昔，你先喝点水！”惜昔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对我说：“一休，就一块月饼？”
“是啊！一块才显得团圆嘛！”
“团圆？……嗯，团圆！以后每年惜昔都要和一休吃月饼，一块……还有一起！”
“好吧！来尝一口！”我把月饼递到惜昔嘴边。
“坏啊，一休！”惜昔低着头，不敢看我，然后轻轻咬了一口，小小的整齐的齿印停在月饼上。
“嗯！好香啊！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
“是啊！你看惜昔小朋友都吃到脸上了，肯定味道不错！”我为惜昔擦掉残留在唇边的饼屑，倍感欣慰，“来，在咬一口！”“嗯！”
也许是补充了一点能量，惜昔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她大方地咬了一口。
“不能只是惜昔吃，一休也要吃！要不就不团圆了！”
“哦！”我挨着惜昔的齿印咬了一口，就是香，其实我也是好久没吃过月饼了。要不是德华勾起了我寂寞的情绪，我也不会去买月饼，如果不买月饼也不会碰到小月，没有小月，也见不到惜昔，也不可能和她吃月饼了，如果不是惜昔影响了我的心情，我又怎么会出去消遣寂寞呢？哎，一切仿佛轮回着，种着因，收着果，自然而然。
……
怎么突然走神了？我真是服自己了。
“来，惜昔，再吃一口，惜昔……”
哎，这孩子竟然在我走神的片刻睡熟了，看来身体还是很虚弱。她靠着我的肩，月光渐渐沿着她的头发流淌到脸上，唇角，一抹笑意暖暖地凝在那里，真美啊！我凝望明月背后的夜空，深邃而悠远……
钟声敲过十二下，我轻柔地把惜昔放下，为她牵好毯子，又把那块剩余的月饼放在塑料袋中，搁在惜昔枕边。看着她淡定满足的笑靥，一股祥和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老师，我终于体悟到这种感觉了，第一次，我确信这就是！
深深地望了一眼披着薄薄月色的女孩，我悄然离开了病房……
“小休，能告诉老师一件事吗？”
老师静静地坐在摇椅上，欣赏着第一场秋霜。
“什么事啊？”我在玻璃上画着各种符号和图案，煞是有趣。
“小休，老师问你，是你创造了自己的命运，还是命运安排了你做他的角色？”
“这……我不知道。”
“嗯，那我就放心了！”老师眼神显出欣慰的样子，他托着脸颊，感叹：“这么多年来我最大的感触就是命运无常，它最善于捉弄人！无论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与什么人相遇相识，这种感觉从来不曾远离。有几次，呵呵……想起来就很欣慰，我以为自己摆脱了命运的束缚，甚至扼住了他的咽喉，等待他在我面前摇尾乞怜，可是，到了最后，哎，他才提醒我谁才是这迷局的导演，谁才是演员！”
“……”
老师温文尔雅地望着我，眼里写满了慈爱，他笑说：“小休，你毕竟只是十多岁的孩子，虽然智慧早生，但这几年一直留在我身边，阅历却太少了。也许当初你的父母应该把你带上，那样你或许已经有很多体悟了。现在我对你说这些的确有点太早！”
“老师，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明白？”
我憧憬地遥望湛蓝的天空，仿佛揭开帷幕后一切就会全然明了。从那透明的空气里，我总觉得能看见未来，而未来那个我也在注视着现在的我，他在看着我走每一步，默默地。
“不知道啊！这正是命运最佳的故弄玄虚的手段，你只有等待……”
“……”
“小休，为何突然垂头丧气呢？哦！你在忧虑！没关系，老师这么多年都未完全明了，直到现在仍然在守望，你不用着急！”听到老师的安慰，我心中好过了点，但急切之心并不肯丝毫放缓，我狐疑地问智者：“老师也在等待？”
“是啊！老师也在等待，小休，知道么，人类一切的智慧都包容在希望和等待中，你仔细想想，我们做的哪一件事在背后不是由它们在推动呢？”
“嗯？……哦，是的！”
“呵呵，所以……”老师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要明白，在我们苦苦寻觅时，常难窥其径，但就在我们悲观失望，甚至将要放弃时，它们却接踵而至。这也许就是命运故意捉弄，不可违抗的轮回吧！我们只有希望和等待。小休，去做一粒尘，它比风轻；去做一叶舟，它比水自由。”
“做一粒尘，它比风更轻；做一叶舟，它比水自由……”
我低声重复着，老师的智慧如海一般广博深沉，很深很深的道理，却用我能懂得的语言表述出来，清澈如溪。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明月归。”
老师淡定的声音穿透悠远的时空，萦绕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