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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寒依依 字数:5919 更新:2026-07-12 08:03:27

17世纪的欧洲建筑风格,两列对望的二层小阁楼而不是两幢,因为中间没有断开,从形态学上定义为整体,至少以眼力看不出分开的迹象。它们延伸向无限远处。

阁楼前密植着两排同样对望的梧桐,树叶已经染上了绯红,渐渐有了凋落的疲态,似乎等待着风霜尽染,漫向枝梗。

身后西坠的夕阳爆发出金色的异彩,使身旁的梧桐都沉浸在氤氲里,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奇怪的是梧桐并没有投下斑驳的树影。身前天空黛色渐起,却无任何加深之意,几颗亮星点缀在上面,又像冬日清晨黎明将至的情景。

这是黎明还是傍晚?

文文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总算完成了大作,取名《迷梦梧叶林》。

“这是傍晚吗?怎么阳光这样强烈?”

“不是傍晚!一休,你刚才不是置身进去了?有什么感受?”

“嗯――静!静极了!好像一片净土!没有生气,也没有恐惧,与生命无关!两点的太阳落在六点的位置,却只能照亮身后,最奇妙的感觉是爬满常春藤的阁楼建立了几百年似的。沧桑、肃穆,却不可怕,只是静极了!没有人住?”

“没有,没有人住!我用了暗色调的油彩,特别是用灰色在窗上下了点功夫,主要时间还是在校对窗的颜色和墙的搭配。”

“好像没有时间,梧桐树延伸到什么地方?”

“对,没有时间!梧桐树延伸到你的身后,这是超现实手法。”

“哦,有点玄哦!看不明白呢!有什么寓意吗?”

我在美术方面毫无造诣,当初老师也感叹他一生很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研习绘画,错过了很多把思想形象表达出来的机会,只能作为一个欣赏者。而我和文文在一起这么久,也一直是欣赏者,并没有半点突破。庆幸的是鉴赏水平有所长进,值得欣慰。

文文轻轻放下画笔,用布子抹掉手上的油彩,淡淡地说:“也没有什么寓意,只是心有所感。有时候会迷路,分不清身前或是身后,其实身前的路也可能就在身后,就像梦一样!”

“文文,你好像不太高兴!”

“不啊!我挺高兴!总算完成了有史以来我最满意的一幅画。一休,送给你!”

“给我?那你……”

“没关系,画已在我心里,你留下实体吧,其实我也是为你而画!”

有好久没有打开文文送给我的画了,仿佛是对主人有所亏欠,就连画上也沾染的主人气息都愧于感触。更令我内疚的是竟让它闲置太久,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

我抚掉油布上的尘土,一层层打开,我轻吁一口气,还好,这幅画依旧光鲜如初,如同昨日刚刚完成。

画无疑是沟通作者与欣赏者之间心灵的桥梁,就算两者所处的时代有差别,但是画面内储藏的精神气息却不会消弭。它可能仍就悠然停留在画中实物背后每一个精神层次的角落,一如最初从笔端倾泻,但只有欣赏者将自己的精神嵌入作者恢宏意象的模体中,那尘封的精神烙印才会开启。特别是当作者与欣赏者有实质性的接触或深悉对方,这个时候,仿佛能带你穿越时空,回到那个难辨真假的世界。

当年我以为幽径两旁的树是菩提,因为我并没有见过菩提,也分不清梧桐树与枫树,直观的感觉告诉我画面上的是菩提,菩提双子,连心连系。记得文文当年还笑谈“菩提本无树”,既然没有树,怎么是菩提?她说画中的是梧桐,于是最后取名《迷梦梧叶林》,我也为之莞尔。

谁知两年一晃即逝,真是眨眼片刻,以往多次午夜梦回看到这幅画,都不胜唏嘘,它为何不老呢?

昨晚惜昔一直在雪中和我畅谈法国秀美的田园风光,看来她是真的爱上了浪漫的国度,弄得我也悠然神往,可是心里面那个结总是恰如其分地出现,提醒我那未完成的诺言。

惜昔昨晚刚下飞机就直奔过来,看到她疲倦的眼神和冻得有些发抖的身体我心中不忍,可她仍是尽力笑着,来掩饰自己的困倦。我其实很想与她共度圣诞,看看是否有传说中的驯鹿拉着载满礼物的雪橇从天际划过,不过最终还是选择送她回家休息。

惜昔坚持自己回去,要我去照顾小月。没办法,她的要求从来没人能拒绝。于是送惜昔上了计程车,我便匆匆赶回,到家时,小月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字条向我道歉,并表示自己会向惜昔解释……

真是奇怪,我觉得昨晚度过的不是圣诞,而是荒诞。什么都是突如其来,戏剧似的,有结束的离奇。惜昔没有生气我很难理解,可能是她的性格使然,就像菊花一般。我只能这样解释了。

昨夜我眠于荒诞,今早醒于斯。只有木盒里那淡淡的菊香才提醒我并非如此。

浩一早打来电话询问昨晚是否顺利,我满腔怨言正无从发泄,我对浩说,地址都没给,你叫我怎么顺利,差点完了才是真的!当然少不了骂他几句。浩倒是出奇没有回嘴。我问她菲儿的情况,浩语焉不详,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想到昨晚的窘态,我感觉特别尴尬,又怕浩追问起来再说漏嘴,只好转移话题,谈到浩最乐此不疲的内容――雪儿。谁知他立时声音低落,原来雪儿临时取消了约会,浩空等了一场,连表白的戒指也没送出去。

我安慰了他几句,挂掉电话。心里暗自庆幸,围巾总算送给了惜昔,而且还收到了她携自异乡的礼物。

快乐的时候时间过得也特别快,最后一学期的课程也快结束了,可是考试这关还得应付。本来四年级的上学期是所有同学最认真的一学期,大多数同学为了学习,其他的有各自的理由,还有一部分是想弥补前三年的虚掷的时光,兢兢业业走完这大学最后的一程。

有几个三年前见过,但一见并未再见的面孔也悄然出现在课堂最显耀的第一排,更有甚者竟做起了笔记。这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特别是进入年末,仿佛所有的人都要对的起自己和光阴,许多熟悉的陌生同学也如雨后春笋在关键时刻及时复苏。相比之下,我极为汗颜,自从惜昔出现后,不是我放弃课堂,就是课堂放弃我。

前两周,惜昔去了法国,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去上课,正值秃头教授讲到最后一章。他行云流水几句带过,告诉大家这是前面所有章节的总结,并没有实际意义。第一排的生人频频点头,似为错过过往时光大感遗憾。我摇摇头,感叹这课刚开始听就结束了。羊已亡毕,补牢何用?

古语我觉得不会错,鱼和熊掌就不应该兼得。

圣诞本来是应该休息的,可秃头教授为了答谢大家两年来对他的支持,想利用最后一节课给大家画一下考试重点作为回馈。

秃头教授其实是大学里罕有的免费补课,免费赠送考前秘籍的好老师,大家感动不已,纷纷愿意抽出时间支持老师也支持自己。德华更是信誓旦旦准备放弃和中文系小妹妹出游的计划。我也为赶上末班车而欣慰,与德华约好下午早点去教室做准备。

吃过午饭,我正要去教室占座,惜昔打来电话,叫我去她家里,说有些事情。我心甘情愿地答应。

哎,命运这高手真会选时间,或者说命运和时间就是一对,总喜欢联袂登场。看着镜中的另一个我,直感叹分身乏术。

……

昨晚的积雪依然积着,我一路细心地品味着脚下的“咯咯”声。午后的阳光也惨淡异常,丝毫不能对积雪构成威胁。惜昔正是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在家门口大做文章,远远地,一个雪人基本成型,就差一点润色。

惜昔弯腰跪在雪地上东抓西拽,一个大学团已然成型,可能是嫌不圆,她又赤手推着雪球滚来滚去,极为专注。推着推着,惜昔又停下来,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怔怔出神,我来到她的身后站了片刻,她都懵然不知。

刹那,我兴起想捉弄她一下的念头,便突然蒙住了她的眼睛。

惜昔果然惊呼一声,我见得逞,立刻躲到她视线不及的地方等待着她转身后看不到任何人的惊讶,可是没想到,惜昔笨得可以,我一抽手,她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扑倒在雪中,我拉都拉不住。

惜昔是实实在在爬在雪堆里,形态极为可爱。我一时正在那里欣赏,竟忘了扶她。等了片刻,她缓缓地爬起来,转过满是雪沫的脸,鼓起了嘴斜睨着我,再一次表示她生气了。

“坏!这算偷袭,太不光彩了!一休,你真是坏!”

我哪里还忍得住,放声大笑。惜昔见我这样,似乎心有不甘,捧起滚好的大雪球,照我的脸要砸过来。我吓得立即闭眼,暗叹美人得罪不得,动怒更是非同小可。

可是……

等待了几秒却毫无动静,没有我想像中的火星撞地球那样的震撼。睁开眼睛,不禁心生暖意。我看见惜昔把大雪球放在地上,准备从上面抠个小雪球下来,无奈左抓右抓都是碎的,刚才滚圆了的雪球也因此满目疮痍。

我探手抹去惜昔脸上的雪沫,又握住她忙碌的双手,好冷!真不知她怎么受得了寒冷,竟然不戴手套,两手冻得冰冷发紫。我把她的手放在怀里,为她回温,又佯怒瞪了她一眼,惜昔傻笑两声,低下了头。

“笨蛋,以后记得戴手套,再这样胡来,小心我……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看的手生了冻疮是否会更美?”

“哦!一休,你是在担心惜昔?”她冲我眨眨眼,嘴角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废话!”我轻砸她的头一下,“我们的惜昔小姐好聪明,连这种私密都能看出来?呵呵,美女无脑!”

惜昔痴笑一声,稚气十足,她把手按在我心脏的位置,惊叹:“一休,你的心脏好像在跳耶!”

我大感头痛,暗叹惜昔是否冻迷糊了。

“我的天!惜昔,你是否冻得傻掉了!心脏当然在跳,不是好像,是当然,就像你的……”我正想示意惜昔她的心脏也在跳,但却不能以手示意。顿时语塞。

惜昔好奇地盯着我发怔的眼睛,问:“一休,漂亮吗?”

我看看堆好九成的雪人,自问没她这种水平,不过在雪人鼻子上是不是少根胡萝卜之类的东西?好像在以前的动画片中都是这种造型。

“漂亮,要是有根胡萝卜作为鼻子会更好!”我指着雪人说,“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惜昔斜睨了我一下,又蹙蹙冻得微红的鼻子:“讨厌吧你!一休,你今天很反常哦!是故意的吗?惜昔问你围巾是否漂亮,你却说少根胡萝卜,你又故意捉弄人!”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注意到她脖子上的围巾,不过大部分都隐藏在她的外套中,只能管中窥豹。

“一休,哪里买的?”惜昔眨眨眼睛。

“呃……”

我想起昨天下午的情景,恍如隔世,我并不想编造故事,况且从昨晚的事情可以看出惜昔不是爱嫉妒的女孩,于是我淡淡说:“是拜托朋友织的,还合适吧!惜昔最喜欢紫色了!”

“一休,你怎么知道?”惜昔也不理我大感无奈的表情,解下围巾,“是女孩子织的吧!”

“……”

我想说是全全织的,但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忽然全全身上的香气好像又回来了,一阵风吹过,雪粉飞扬在空中,很像全全离开时的气氛。我暗叹一声,心底不得不承认对全全的感情,即使过了两年竟仍未褪色。只是惜昔的存在盖过了一切。我略微自责,不应该在与惜昔相处时去想全全。

惜昔叹了口气,将围巾递给我。我接过那质感极佳的围巾,不禁感动。

这条围巾很厚,全全肯定是特意地选上等的羊毛织的,而且手工精美,有几条贯穿的暗纹交织。如果去买,绝对没有这种独具匠心的设计。咦?我突然一怔,原来在围巾边缘的两侧,还绣了两个字,字不小,只是由于与围巾的颜色相同,不经意很难发觉。

围巾的一侧绣着“珍爱”,“珍”上“爱”下,另一侧绣着“惜昔”,同样的上下关系。

瞬息我心中暗流汹涌,对全全的亏欠我恐怕很难还清了。

“哎!”惜昔叹了口气,赞叹,“围巾太美了!惜昔肯定是织不出来的。特别是绣字的巧妙,更是不及。‘珍爱惜昔’,‘珍惜,爱昔’,一休,你还不明白全全的意思?”

闻听“全全”两字,我立堕深渊,围巾脱手落在地上。

惜昔怎么会知道这是全全送的围巾?千种可能在我脑海里显出。

惜昔拾起围巾,小心剥掉雪沫,转身进入家中:“一休,进来吧!有东西给你!”

我差点忘了该迈哪知脚,反正最后还是进来了。惜昔打开那个精美的小盒,拿出一页对折的信笺递给我,示意我打开。我木讷地打开,几行清秀的字一目了然。

一休:

很高兴能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为你做一件事。

哎,时间过得好快,大学一晃就过去了。我每每想如果回到两年前,一切是否会改变?

不知道……

或许真如你所说,有太多的东西是注定的,我们只能充当命运安排的角色,却不能说额外的台词。

说实话,最初我还抱有希望,可我并不是那样勇敢的人,只有心中保留着一份希冀,等待实现的一天。不过看到惜昔姐和你的一瞬,我明白自己再没有机会了。一休,你是幸福的人,连惜昔姐那样出众的女孩子都对你倾心,你还有什么好忧伤的呢?所以,请走出那阴暗的角落。如果你想要感激我,这算是最佳的方式了。

一休,当我织这条围巾的时候想到两年前的初遇,也回忆起许多的片段。真奇怪,明明是酸涩的心情变得很甜,或许如你所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找到自己的启示,那我是在寻找并初窥端倪了?是吧!那好,既然这样,我会努力去品味你曾说过的话语,找到自己的路。

你要珍爱惜昔姐哦,她真的是难求的女孩子,错过了一次也许会错过一世,千万记住!而我呢,也将把这段记忆深藏,还有那昔日的爱。

末了,祝愿你和惜昔姐幸福!

merrychristmas!一休!

我细细看完,轻吐了一口气,又望向缄默的惜昔。她紧紧握着双手,静望着我,眼神里仿佛失去了平时的淡然自若,似在等待着我的决定。

“对不起,一休!昨晚我打开时见到里面的便笺就明白你没有打开过,原本想着藏起来让她永远成为我心中的秘密。可是一想到全全,我便责问自己为何这么自私。如果全全当时再自私点,你如今就不在是惜昔的一休了!”惜昔双手不安地绞动,似乎忘记了疼痛,只是难过地说,“惜昔知道怕失去你,怕失去你的爱,更怕你离开。其实那次篮球赛你受伤时,她对你的心意我便知道了,而你看她的眼神有多温柔我也清楚。刚才你的反应更说明了你是爱她的。一休,仔细想想,然后告诉惜昔你的选择!”

我暗叹一声,将围巾重新围在向惜昔的脖子上,握住她冰冷的手。惜昔眼神也随着我的举动燃烧起来,她应该明白了我的选择。可是仍有不安似的欲言又止。我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子,淡淡笑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惜昔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了?我喜欢全全,而却爱惜昔!我怎么舍得责怪你,你已经比其他女孩子做的好多了。至于我,呵呵,我早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没有选择的机会了!而那个人也已经把菊花的种子埋在我的心底,静静等待……”

惜昔脸上又现出绯红,禁不住垂下眼睛。纤长的手指与我紧扣,淡如菊花的香气在冬日的午后格外清晰。

……

后来,我听德华说,秃头教授对于我最后一堂课的缺席痛心疾首,但是出于博爱,他让德华把重点带给我。

这是德华的转述,不知有多少水分。当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请德华吃了一顿,当然德华又趁机向我大谈他和中文系小妹妹的恩爱……

一个学期悄悄地来了,又静静地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如果不是惜昔的出现,一切仍旧是老样子,我还是那样照常地跟着时间迷茫。生命中总会出现点什么,在一个无所谓恰当不恰当的时点。

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其他,这些都会让时间变得特别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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