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了。
贺卡如雪花一般在同学间纷飞,时光婉若倒流回高中时代,那种真挚的记忆再次呈现。上大学以后,没见过有人送贺卡的,此种方式以不流行多时了,也许是为了节省纸张,以行动来声援环境保护吧!
男生之间基本不送礼物,爽快点的在学校附近找家餐馆,猛喝一顿。异性之间不会无缘无故送礼物,特别是在非生日的情况下,总有暧昧的嫌疑。在新年的时候更不会送贺卡,因为没见过这么纯真的追求女孩子的方式。于是贺卡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校园周围罕有的一家经营贺卡生意的精品店最终也晚节不保,彻底放弃了贺卡的销售。
德华那天极为神秘地送我一张贺卡,重新勾起了我的回忆。原来这东西还是存在啊,接下来,发展成了贺卡纷飞,送贺卡这种濒危的礼节又开始甚嚣尘上,我也意外地收到了几张,诧异的是几乎全是女孩子送的。
打开里面一看,大概内容都是表述对四年同窗的怀念,还有就是对离别的惋惜。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每到这个时候大家的心中总是涌起浓浓的离思和伤感。这一离别,天涯海角,十之有九的同学此生大概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而再见这个词真不如永别更为贴切。
我暗叹一声,原来早已看淡的离悲并没有因为我的漠视而真正不存在,只是隐藏了起来,大概是在惜昔打开我心扉的一瞬也解脱了出来。
不管怎样,贺卡是要买的。于是我去了德华告诉我的那家精品店,老板无奈耸耸肩,告诉我贺卡早已脱销。没办法,我只好坐公车到市区去买,正好也顺便回家一趟。说实话,因为惜昔的关系我已经很少回家住了。一想到灰尘可能积了厚厚一层,我大感惭愧,有负父母远行前的嘱托。
市区的精品店果然不同,各式的贺卡琳琅满目,挑都挑不过来。当然价位也是不同,贵的有百元的。由于是女孩子送我的贺卡居多,所以我精心挑选了几张淡雅的。
忽然,一张菊花田野图案的贺卡格外引人注目。刹那,我想到了惜昔,要是送她一张贺卡,她会否意外?我暗自勉力,自己果然进步了,也会讨女孩子欢欣了。
出乎意料,在我去拿贺卡的时候,另一只手也同时抓到了它,然后两只手似约定我地那样同时一松。我听到对方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过脸,原来是一个女孩子,一副褐色的太阳镜架在高挺的鼻子上,有点矜傲。
我心中好笑,哪有像她这样把冬天当夏天过的,而且那太阳镜镜片超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顿时飞行员的形象浮现在眼前。
“一休?”女孩似是试探地问。
我惊讶地望着眼前的飞行员姐姐,疑惑:“你是?”
她探手取下眼镜,一张欺霜赛雪的冰容立时呈现,我脑中同时闪出了三个字,“江雪儿?”
“咦?还认识我啊?”她展开明媚的微笑,冰霜即告瓦解,“我还以为自己变化挺大,你该认不出的!”
我心说你这么特殊的肤色,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可是嘴上总不能这么说,只好微笑应对。
雪儿当初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不过只要有轮廓和些许记忆的碎片,纵使再模糊,还是能组装起来,因为记忆是我最忠诚的朋友。
雪儿无疑是时尚的女孩子。时尚也分很多种,这方面绝对是我的盲区,但是凭感觉我还是能体会出时尚和媚俗的区别。简约中存在创新,前沿中蕴含优雅,这算时尚,而不是炫亮色彩的垛叠,花哨形式的搭配那样简单。
“喂!一休,想什么呢?还是和当初一样啊!动不动就走神,连美女在你面前都不行,呵呵,你可是没怎么变噢!”
“……你还记得以前的我?”我狐疑。
“这刚几年啊!别把我的记忆说得和老年人一样,它可是我最忠诚的朋友!”听到雪儿的话,我暗自吐舌,这不是我的座右铭么,哎,看来我又有点自以为是,别人的记忆或许没有我想的那样不堪。
“对了,一休,你也来买贺卡送人?菊花这张很淡雅,适合女孩子。本来我也想送给朋友,不过还是让给你了!”雪儿倒是爽快,很轻易间决定了这张贺卡的命运,雪儿又问:“你家在这附近住?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吗?”
“呃,不胜荣幸!”
我心里莞尔,真是有趣,十几岁的女孩子大多数都是内向害羞,就连平时跟男孩子说句话都需要千斟万酌,生怕自己的形象在对方心里有所降低。二十岁的女孩子就不一样了,不单单是勇于在异性面前表达看法,更勇于剔除邀请或要求。也许就是这五六年的时光的塑造,教会了女孩子放下不必要的矜谨吧,反正二十岁的女孩子更深谙交往的艺术。
好久没有回家了,打开门,我心有余悸地摸了一下更衣架,还好,没有令我担忧的厚厚的尘土。被美女发现积满尘土的绝对是最煞风景的事。我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雪儿甜笑一下,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我又缜密地观察了一下房间,均无不雅之物出现,这才心下释然。雪儿显然是家庭条件极为优越,并不对房间的构造和任何装饰过多流连,只是礼貌地环视了一下,然后凭窗眺望远方,像在思考什么。
“雪儿,你这几年在哪里?高中毕业以后好像听说你去留学了,难道你刚回来?”
我身为主人,理应打破沉寂。
雪儿闻言,收回了目光,浅笑:“一休,你还挺关心我啊!是的,我刚回来不久,有点事情要办,之后……可能还要回去!”
“啊?那浩呢?你不是和他……”
“我和他?切,方浩那小子是否又在你面前夸夸其谈了?他什么事情都喜欢吹嘘,想必又把我说成他的女朋友了!”雪儿没好气地说。“呵呵……”我也不反驳,继续问,“你难道对浩没感觉?”
“哼!一休,你可以叫方浩那小子死心,我不喜欢油腔滑调的男生,不,是讨厌!他要是有你一半的实在,我或许会考虑一下呵!一休,你就不错嘛!要不你追我吧!”
“……”
我为之语塞,虽然我知道雪儿是在开玩笑,但是心中那点虚荣心的满足还是令我心跳莫名。我暗骂自己没出息,惜昔说过好多次,说我不懂得表达自己,有时还很畏缩。这会看到雪儿得意的表情,我暗自劝勉,不能给惜昔丢脸。于是我扬扬嘴角,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缓缓走到雪儿身前,深望着她的眼睛:
“好!我追你!”
“什么?你……”显然是大出意料,雪儿俏脸染霜,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略微紧张,“你不可以!你不行!”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心中好笑,雪儿这是作茧自缚,捉弄自己而已。不过另一方面,心中却有点失落,雪儿说我不行也就是否定了我的平凡。原来并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如惜昔般迷糊,不知惜昔有一天会不会清醒!但愿别,就让她迷糊着吧!
“一休,你不可以,因为你有女朋友了!你看,她笑起来多可爱呀!”不知何时,雪儿从书柜里拿出了当年我和文文的合影。她轻叹一声,“一休,难道你也像其他人那样见异思迁,不是吧?你应该珍惜现有的。你看,她笑起来多美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快把贺卡寄给她吧!”
“……”
“好了,别愣着了。寄给恋人贺卡她会幸福的!我有点事情,先走了,下次再见!”
雪儿把相框递给我,静静地离开。
时间过去四年了,照片却依然光线如初,文文笑得真的很美,双眼流淌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那些都是我无力给予的。隔着玻璃框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微笑,心中一阵难过。也许文文和我之间也竖着一面玻璃墙,看得真切却不可触摸,那些希望只能存在与梦中。
拉开抽屉,我把相框放在白色的衬衫上,或许只有白色才可以诠释我和她过去的意义……
“老师,你和沙漠美人的故事就没有了吗?我不相信您和她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快告诉我嘛!”
我使劲地摇着老师,不让他有犹豫的机会。多年来我一贯的任性是老师最怕的。
果然――
“好了,好了,小休!你再摇我就把老师年迈的身体摇坏了!”老师坐在藤条编织的软椅中,无奈地笑笑。我发现老师的眼神闪过一丝我看不明白的情绪,他轻轻叹了一声,“……好多年了,我的记忆一点也没有退化,自从那次一别我就离开了那里。其实沙漠是一块神奇迷人的境域,远没有人们描述的恐怖和荒凉。可惜,几十年以后我才有此体会。当初只是一味向前看,身边的美竟无暇流连,如见想起来,真是……”
我知道老师又在用隐语了,我最发愁他这样。老师曾说过一个人常用隐语,说明他对所描述的对象存在着隐含的感情,这种感情很可能在当时无法流露。我凝望着他温柔的眼神,仿佛跟他回到了昔日依稀的片段。
“老师,然后呢!每次你都这样,这次不行,必须说完!”
“真是的!小休,老师跟你这小鬼头说这么多,你能理解吗?你连跟女孩子说话的勇气都欠缺。前天,在学校还不是一见到女同学和你打招呼就往我身后躲,哈哈!”
我甚是愤怒,被老师说中心事真不好受。于是,我强辩:“老师,我是因为和女同学接触少,所以有点陌生。当猫头几次见到老鼠时,还不是会吓得躲起来。人当然也不能例外咯!总有一天,我会谈笑自若地和美人谈话。行了,不许打岔,快讲美人的故事!”
老师歪歪嘴,显然是对我刚才的信誓旦旦表示质疑。不过旋即一笑。
“当人年轻的时候很容易为一些事情执着,过于意气用事,我也不能例外。当年我远渡重洋,希望在异域找到自己的需要。的确,我也收获了不少,懂得了结网打渔,学会了培养植物,研制草药。在森林里我知道如何辨别方向,躲避野兽攻击。我也和那里的巫师学过占卜和天象等技艺。每当我夜晚站在苍穹之下,真的体悟到宇宙的辽阔,人的渺小。那段时间成为了我收获最大的时期。不过小休……你也应该明白,有得必有失。其实,十年前的女子我并未忘却,反而总是在最静的时候出现在我的心里,”老师似乎是被壁炉的火烤得有些热,脸也微微发红,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顿了一顿,又说:“那种感觉是相思。我还以为自己今生不会为一个女子所牵系,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命运的双手。进过几个夜晚艰难的决定,我最终做出了取舍。小休,你知道老师做出什么取舍?”
我喜欢老师与我互动,他总是在问题的关键之处来考察我的智识,然后给我启发。
于是我察言观色,自信地说:“据我敏锐的观察和探心术的开示,老师您肯定是放不下美人,返回异乡!”
“呵呵……”老师会心朗笑,“哪有那么简单!小休,你的观察力不错,可阅历毕竟不能天成,需要时间来打磨,所以你现在无法体会取与舍的难度!老师到现在还时常回忆过去,仍是无法评价当时的决定是对是错。”
“什么决定啊?”
“那天我想了整整一晚,觉得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多点也过不去一两百年,那已是极限了。若是不停追逐未知的世界,该是多惬意新奇的生活,那样不会乏善可陈。可叹心力无限,人力却终有穷尽,疲倦和寂寞总像是最亲近的朋友,拒无可拒。我又憧憬起和美人相处的那段短暂的时光,温馨之至。我很难取舍,没办法我只有让我的老师给以开示。最终我听从了一个老师的意见。他的理由很充分:一切追求如镜花水月,百年回身将成泡影。不如实际点追求眼下的幸福,有心爱的人作伴,安度一世。所以……还是在那个季节我回到了广袤的沙漠。十年并没有改变它分毫,却改变了曾经与它作伴的情人……”
“呃,什么意思?您快说嘛!”
“美人所在的部族早已迁走,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寻找探访,均无所获。小休,其实当我踏上沙漠的时候,我还在犹豫是否应该放弃梦想,选择感情,但是在失去她的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的决定。或许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得不到的那些吧!”
老师闭上双眼,将下巴努力贴近胸口。我知道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我也受到感染,才发现泪水早已风干。很久很久,老师才开口,声音有些苍凉。
“之后五年里,我又回去七次,均无收获。我总算明白了没有的无常!有太多的事情是无可改变的。小休,你还太小,不能明白取舍之道。等到有一天,你有了所爱的人,而你又不能爱她时,你或许就明白了。哎,算了,老师其实也是一个失败的例子,又有什么资格指教你呢!”
我努力点头,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其实大都一知半解,尤其是取与舍更是不甚明了。我只是看到老师并没有和我一样流泪,心中有点不满。
“那您不难过吗?失去了美人应该会难过的!”
“哦?小休,你倒是学会怜香惜玉了!呵呵!”老师淡然一笑,“可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惜昔,当时老师表情虽是缅怀却没有伤心,也许他经过那么多年已经释然了!”
“真的没有机会再见他了?一休,你的老师好神奇啊!真的有点像故事里的人物啦!难怪能塑造出你!”惜昔斜倚着窗子,收回凝视着茶杯的眼神,沉寂在故事中的女孩转脸好奇地问我。
“可是,我不想让惜昔见到老师!”
“为什么?”
我不顾惜昔质疑的目光,讷讷地说:“这还用说?惜昔会喜欢我当然不是因为我的外表,而老师无论外表和气度均是上上之选。惜昔你能逃掉才怪呢!恐怕到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动你了!”
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照的惜昔的茶室一片宁和。她亲手沏了一壶茶,清香扑鼻。我忽然觉得我和她宛如千年前的挚友,在古朴的茶室中尽享喧嚣之外的一刻宁谧。
“一休,你怎么对惜昔和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别说九头牛了,十头牛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拉走!”惜昔轻咬贝齿,眼神又再次垂落到手中的茶杯中,“一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或是你发现自己总算找到了一直寻觅的东西,那……你能做出取舍吗?”
我暗叹一口气,明白她在想什么,于是稍微用力拽了拽她的一缕长发,佯怒:“你!记性太差了吧!我说过已经找到了自己,你难道还不明白?不许用‘如果’命题,这是对你的惩罚,哼!”看到惜昔有点吃痛又不敢抗议,我有点满足,继续说:“惜昔,老师讲得话是有深意的,这些年我反复体悟,总算是略有所得,直到遇见了我的纪美人一切才豁然开朗!”
惜昔揉揉头发,扁着嘴嘟囔:“你真舍得下手啊!人家只是试探问问,你怎么就用力拽惜昔的头发,那以后嫁给你还不受罪哩?”
我不置可否,捧起茶杯一饮而尽,完全不理会“品”字诀的要领,任清香在口中激荡。惜昔轻啜了一口茶,不同于那晚埋头喝米酒的姿态,尽显优雅。她端起茶壶,又给我注了八分满,看着缓慢流淌的茶水,我的心中又泛起如幻似梦的感觉。
“等我一年好吗?”突兀的一句话冻结了惜昔的身体,她怔怔地拿着茶壶望着我。
“惜昔,我可能没有足够的钱让你过上舒适的生活,不过我相信那个美丽的女孩不会在意这些,而且我可以教你诗词,和你一起流连于和你的美丽相称的自然里!”
惜昔双唇抿成一线,把茶水倒在自己的杯子里,不知是否茶水蒸腾的雾气影响了视觉,我似乎看到她的眼睛也蒙上一层水雾。良久,她淡淡的声音从茶香中溢出:“……就以一年为限好吗?明年这个时候,惜昔带你去见妈妈,她肯定喜欢你的!还有你远行的父母也该回来了吧!我也会努力让他们喜欢的,到时候我们请几个朋友举行简单的婚礼,惜昔就是你的新娘了!……”惜昔仰起脸望着窗外碧蓝的天际,“‘新娘?’多美的词啊!到那时,我可以陪着一休到一个宁静的小镇抑或海边定居,惜昔也有足够的钱买一个小屋,我也会学习厨艺,当然还有诗词!”
“……”
“怎么了?惜昔是认真的!不瞒你,我前一阵子把所有的积蓄清算了一下,足够的!一休,你心里不要有负担哦!除非你是不爱惜昔才不答应我!”
“可是……你的工作和前程会被我耽误的!我害怕你会后悔,惜昔你要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可以弥补,而另一些……”
“还常说人家是笨蛋!哼,一休才是!你怎么会观察不出惜昔的心事?还说会探心术,骗人的吧!在老剧院看到你的一刻惜昔的心意已经定了。老师不是说过最重要的莫过于找到自己,惜昔当然听话咯,那其他的又算什么呢!”
惜昔打开那天我寄给她的贺卡,注视了片刻,又轻轻合上,似乎有点不放心似的再次打开,突然笑着问我:“你说,这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是……”
听到惜昔的话我有点意外,这句话似乎带着几世的记忆历经无数轮回的纠缠不曾泯灭。刹那,我不再为一年后的约定踌躇,轻轻扬起嘴角,欣然说:“那还用说!是现在!”
惜昔努力点点头,那清澈的眼神照亮了我。
老师,您在我心中播下的种子总算到了开花的时候。老师,你听见了吗?我相信你听得到!谢谢你,亲爱的老师,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取舍”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