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停电了。
可能是接近年关,用电量又飚到了高峰,所以再次牺牲了我们这片区域来限电。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明天就是除夕夜,大概是为了让所有居民过个好年,于是提前停电检修线路,以确保这个最重要的节日的安度。
我习惯性地等待隔壁德华的抱怨声,可是没有。片刻后才恍悟,德华已经离校返家了,毕竟最重要的节日应该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
打开电脑,我收到了几封邮件,如我所料,父母果然分身乏术,他们说考察工作已经到了末期,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所以不能回来。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考察任务了,完成之后他们就打算不再奔波,安下心来把多年的研究进行汇总。结尾当然是祝贺我新年快乐。
点开另一封,是浩的,我心说这家伙又在搞怪,离得又不远,打电话多方便,发什么邮件?仔细一看,原来公司委派他去谈一个紧急方案,根本不方便打电话,只能发邮件表示慰问了,或者说是责难更为贴切。浩从雪儿的口中得知她与我见过面,所以他一面指责我的不人道行为,一面又大献殷情,说发薪水先请我去高档餐馆消费。目的当然是从我这里探听雪儿的口风。我实在不忍心去打击他,最终还是选择缄默。
最后还有一封是惜昔的,可是还没来得及看内容,电脑电量不足的提示音不停响起,我刚刚打开,电脑的屏光已经熄掉了。
无奈。
真正的一片黑暗。
大多数时候,黑暗给予的是沉重的压迫感,让人透不过气的不安。这正好解释了人类与生俱来崇拜光明的本能。没有人甘于黑暗,因为那代表沉沦,是逆性而为;而有时,黑暗又是调节现实与幻想之间平衡的灵药,弥足珍贵。如同追究为何黑暗如此之黑一样不可言喻。
我知道自己并非一个乐观的人,一直以来,我都在与黑暗为伍,所以当阳光照进心底的一瞬,会把我的自卑哀伤无限放大,超过承受的极限,令我恐惧,就像惜昔初现时。
难以置信,时间老人竟然健步如飞,不单改变了自己一贯的拖沓,同时让我不能再适应黑暗,一个人的黑暗。或许是她改变了我和那乖戾不逊的老头。
想着想着,心中好温暖,寒夜也并不寒冷。穿越时间,我努力用思忆的双手触摸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背景,甚至感受到了夏日的炎热。她在灯光下淡漠的眼神显得失望和迷茫,我集中力量将双手伸向她,很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她仿佛能看见我,注视虚空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我愕然,顿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只好拉回思忆的引线。无奈引线散开成网,竟不能瞬间收回,不经意间还是捕捉到了与惜昔的片段,直到那天送她到机场返回日本。
自从文文那年去法国在机场道别后,我再没有去过那里,没想到它竟一点也没变,可是物是人非,文文变成了惜昔。我呢?又变成了谁?两年前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想到今天,而站在今天追溯过去,却发现总有剪不断的头绪能把所有一切串联起来,这就是缘吧!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执果索因去看,会觉得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偏偏又是妙手天成。反过来从开始到结束的顺序再看,一切却是无数可能,不可捉摸,世上最精明的人恐怕经过万千算计仍落于茫然无措。更何况凡夫俗子呢?
命运的方程式有千万个解又矛盾地融合于一个,仅仅这样就能玩弄我们与股掌之间,谁又能逃离呢?你或我,都不可能。
新年果然冷清,昨晚烟花漫天的盛景过后竟是这般冷清。人们总提到“情境”二字,原来情是随境迁移的,以前我并未发觉,不过近来却改变了很多,习惯与情绪。当然我知道都源于惜昔,可是即使深知是饮鸩止渴的结局,我也无力逃避。我心里暗自嘲弄,责怪自己没有出息。
可是,万一有一天,惜昔离开我,我真不知道该怨自己还是她?
悲观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奇怪惜昔在的时候它从未敢去兴风作浪,难道面对她,悲观也变得自惭形秽了?我不愿深究,更不愿接受担忧的暗示。摇了摇头,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照片,是惜昔那次去学校挑选模特时摄影师拍的,手法很高明。抓的都是惜昔表情细节的变化,特别是几张发呆的样子特别传神。当然我最喜欢的是我和她的合影,就一张,唯一的一张,而且只有我的背影,可是惜昔却笑得温暖,就是简单的笑足以打动我。
上次去浩公司时姜总满脸坏笑,指着这张照片大肆议论了半天,弄得我尴尬异常。如今看来,惜昔那天的确是故意发生了那点“意外”。很庆幸留给我的是背影,否则镜头上留下的肯定是一副不协调的惊愕表情,哪会有惜昔这样隽永的笑意?不知为何,望着照片我感觉一切都真实起来。
叮咚――
门铃突兀的尖叫惊得手中的照片散落了一桌,我草草拢了拢,立即去看门――
“咦,怎么是你?”
“怎么?不欢迎?”
“哪有!荣幸之至!你怎么会有闲情来找我,浩呢?”
看着雪儿漂亮考究的打扮,我总不自觉联想到浩苦苦追求的狼狈。“我哪里知道?”雪儿仿佛有点生气,无所谓地说,“再说,我跟他又不是很熟,哪管得了他?说不定现在又跟某个女生约会呢!”
我听着雪儿的口气,心中好笑,暗说:你不熟谁熟呢!一看你的神色我心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肯定是浩的旧账被你发觉了,所以……
“你笑什么?还笑得这么诡秘?”雪儿问完,自己的脸却先红了,不自然别了过去。我忍住笑意,说:“哪有?呵呵,没什么了,雪儿,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快进来吧!”
雪儿没好气白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话。我心中感叹,浩的魅力果然不小啊!她看来已经投入了。
“雪儿,咖啡还是茶?”
“茶吧!”
“呵呵,那你有福了,这可是坐过飞机的菊花,来自遥远的法兰西。你稍等,马上就好哈!”
我很高兴能与雪儿分享喝茶的快乐,她一定也是鉴赏的行家。捧着茶盘我来到书房,看到雪儿正坐在桌前翻看着洒在说上的照片。我心中隐隐泛起淡淡的虚荣,细审着她每一个表情。从淡然到眼神和眉角的变化,我读出了她的心理,顿时,心里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一休,你是学摄影的?拍摄水平相当不错啊!女主角太出彩了,从哪里找到的?”
我大感欣慰,正在措辞如何告诉雪儿那个出彩的女主角是我的女朋友,而不显得骄傲时,却发现雪儿明媚的微笑倏地冰封。她停止翻动照片,将视线定格在一张照片上,许久,她望望我,眼神冰冷而陌生:“这是……”
“嗯!我未婚妻!”
“什么,你说?”
雪儿口气凌厉,吓得我霎时声如蚊呐:“我女朋友!”
“你,一休,你真可以啊!”雪儿口气如堕冰窖,“那上次照片中的女孩是谁?”
我忽然想起上次雪儿来我家里看到我和文文的合照,大概她以为文文是我的女朋友,我有点尴尬,又不想再提过去,于是用一个借口敷衍:“雪儿,那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妹妹……”
“别说了!”雪儿不等我说完,硬生生打断,“一休,我还以为你很特别,没想到你也是见异思迁的人!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迫不及待了?亏你还好意思跟我解释,文文果然没有做错,离开你是对的,否则受伤会更重!”
我听到“文文”,身上仿佛触电一般,手里的茶盘差点脱手,心脏剧烈的跳动,雪儿怎么会提起文文?我搜索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线索。正在疑惑,雪儿从包中拿出一张卡片,里面夹着一块白色丝质手帕,我只一眼就认出这是老师当年离开时送我的礼物,后来,我转送给了文文,今天却……
这真是一个轮回……
“浩也是谎言家,难怪你们关系这么好?刚来的时候我问她你有没有女朋友,她说没有,原来是骗我。你们真行!”
雪儿气得脸色苍白,嘴唇也微微有些颤抖,冷冷看我一眼,说:“当年文文到法国找我,告诉我和你的故事!当时我真奇怪,没想到故事里那个男孩竟是高中班里那个很少说话的你!我听了她的叙述,感觉你是一个不错的人,你和她之间可能是有点误会没有表达出来,所以这次回来想劝说你们复合,没想到……哼,如今真没有必要了!文文是明智的,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只靠眼睛,一休,你真是个好演员,换了是我肯定会深陷,谢谢你为我上了一课,再见!”
雪儿冷嘲了我一句,摔门而出……
良久,偌大的房间里仍残留着雪儿的味道,可是却只剩我一人。雪儿短暂的美丽留在房中仅仅是一瞬,便消失在时空交织的网中,终究还是结束了。我收好惜昔的照片放到抽屉里,轻轻展开雪儿留下的卡片,那块手帕仍如昔日光鲜,可是它背后又历经了多少情感纠结和精神气息……
卡片是淡雅的法国田园风光,清幽的山谷蒙上薄薄的氤氲,绿色的草儿爬伏在它的背脊上撒娇一般。夕阳垂下眼帘,温柔眷顾着万物,那殷红的唇彩深情地吻着人间,为大地镀上一层彤红。碧色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入镜一般映照着瑰丽的天堂。
一行熟悉秀美的字迹开在晚霞边:
送给你最珍爱的女孩。菊花茶刚刚沏好,我为自己倒了一杯,轻轻啜了一口,抚着卡上那微微凹入的刻痕,一股清香悠然环绕着我,拽回了那年。
“文文,你真的要去法国,离开这里?”
“是!爸爸妈妈都为我办理了一切手续,而且在那里就可以和他们住在一起,就不会孤单了吧!一休……”文文欲言又止。
“什么?”
文文眼圈微红,忽然背过身去,片刻,说:“一休,你真不和而我一起去吗?”
“……”
“对不起,我有点自私了,总想着你陪我却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追寻,我这样做了,也可能得到快乐。可你呢?一休,你不会快乐,是吧?”
“……对不起。”我心里隐隐泛酸。
“别这么说,一休!你对我很好,不要说对不起,能认识你已经是我的幸运了。时间过得好快啊,哎,想起两年前我骑单车摔伤时认识你,到现在竟然这么久了,可是回想起来一切又好像昨天一般。”
偌大的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奔向不同的历程和命运,依依不舍的情侣,踌躇满志的少年,分别既是泪,不过每个人依旧走着属于自己的路,不曾停留。那文文能找到自己的路吗?不要再迷茫了,我祈祷上苍。
飞往法国的航班即将起飞,请各位乘客做好登机准备――
大厅广播器中甜美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扰乱了我和她。
乘客依依惜别,拍着队涌向了检票口,我和文文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刻的降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文文拉开皮包,取出一个小木盒,将里面的东西递给我:
“一休,是时候给你了!”
我惊异发现原来是老师送我的手帕,文文相当珍惜它,竟然用精致的木盒珍藏。我摇摇头,把它系在文文的手腕上。
“收下吧!留在身边,做个纪念。”
文文的眼睛呛得通红,泪水快要决堤,她强忍着绽放了一个微笑:“可是,这是你最珍视的东西,应该送给最重要的人啊!我不能那样做!”
我心中一痛,强忍着想挽留她的冲动,柔声说:“文文,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收下吧!留在身边,就算我陪伴着你。”
“好吧!”文文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你就主动点去争取,说不定她能融化掉你的孤寂和伤感,感染给你快乐。”
我心中感叹,老师说得没错,人总有分离,月总会阴缺,本身就是无常。此刻,也许是我太过于执着,违背了老师的教诲。
我凝视着她,坚定地说:“我会等你两年后回来,一切到时再说!”
最终,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播音员的声音又一次催促,文文轻轻握住我的手臂,只一下便松开了,拎起行李袋转身通过了检票口,只有眼泪默数了过往时光那已尽或未尽的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