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发明了时间这个词，也不知道是谁发现了这个现象，而后给与其一个定义。
多年前老师在身边时，我曾问过，他的回答总是笑着摇头，老师很少回避我提到的问题。如今想来，要是惜昔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想我能做的也只是老师的那种回答。
时间似乎总有相对效应。以前这种感觉并不是十分明显，近来我才发现时间忽快忽慢，惜昔在的时候时间总是稍纵即逝，而她回日本后时间竟慢得出奇。
静心想来，最初的时间观念或许是受昼夜交替和四季轮回的影响，还有就是自身生长消亡，这样便形成了原始的时间观念。可是昼与夜的交叠甚至四季变迁，不过也只是行星运动的结果；而人的出生消亡也不过是细胞分裂、更新、衰亡的表征，至于人类又定义年、月、日、时令来记录时间，归根到底无疑在表示星辰的运行方位。这样想来时间像是人主观意识形成的现象，或许当真就没有什么时间吧，只是单纯的位置关系而已，时间只是被当作用来记录位置变化的标尺。
那……
仿佛有什么东西无法突破，我的思想直觉全部被弹了回来，涣散于无形，我心中好笑，嘲弄自己的无聊，何必没事找事浪费精力去想那些想不透的问题。惜昔才是聪明的女孩子，她不去追究这些，却自然地享受了一切恩泽。我现在才感觉到“现在”的珍贵，难怪惜昔总是淡然而快乐地面对每一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不惋惜也不强求，她才是最真实的。
我欣慰地望着天空，湛蓝如洗，几抹淡淡的流云如过客一般悠然划过，不经意地出现又远逝。正在神思游走，一张脸浮现在眼前，我定神一看，原来是浩。
“真巧，大忙人！你何时有空出来逛街？尤其是没有开车，不似你一贯的作风啊！”
“得了，一休，一见面就挖苦我，难道本大人哪里得罪你了？我是特意来找你，正好看到你从家里走出来，还以为是和纪美眉偷偷约会，没想到你竟瞎走了一路，你已经三次往返于这条街了！”
我有点尴尬，暗忖走神真是可怕。看到浩怪怪地盯着我，我狐疑：“找我什么事情？”
“呃？这个……哈哈，下周是雪儿的生日，所以我想……”浩顿了顿，“一休，你是不是和雪儿有什么误会？以前我提到你，她总是很好奇的样子，可是最近几次，她好像很恼火你的名字唉！勒令我不许再提！”
我很是尴尬，不过浩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于是我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了他，没想到浩幸灾乐祸笑了半天，感叹我和他是“同道中人”！我大感无奈，后悔对他的信任。
浩拍拍我的肩，说：“原来雪儿是探子！你运气真差啊！不过这不算什么，有机会我向她解释一下，帮你化解这个误会。”
我更加狐疑，读心般审视着他的眼神：“你会有这么好心？小子，不是又有阴谋吧？”浩似乎觉得我损害了我们“情比金坚”的友谊，恼火着怒斥：“一休！你就是这么多疑，我什么时候对你有过阴谋？”然后他倏地大笑，引得行人投来异样的眼光。我暗忖这家伙是否真的精神上受过打击，为何翻脸快过翻书？
接着，浩又罕有的严肃：“一休，雪儿那事是小事，可是你的事她知道吗？我的意思是你和文文的过去惜昔知道吗？你当初逃避全全不是也因为她？我实在搞不明白你为何仍要固执，承诺就那么重要，重到能让你牺牲幸福和别人对你的感情？你想想全全对你的好和你对她的辜负。一休，不是我说你，文文走得时候其实已经做了分手的决定，可是你偏固执去完成一个没有结果的等待……哎，你还常叫我不要偏执，难道你自己能做到？”
“……”
“没话说了吧！”浩买了一瓶水，喝了一口，继续说，“你既然和文文结束了就不应该再拖延惜昔，我知道你不敢给惜昔承诺，怕自己失信。可是你这样不觉得会让惜昔很累？她那样单纯怎么能看到你心底深处的秘密？她一直等待你给她一个许诺，就算是实现不了的许诺，可是你连这个也吝惜！好多次看到惜昔看你的眼神由希望变得失落，我都想揍你小子，你是否总会令别人受伤失望？文文，全全，惜昔，还会有谁？除非你是故意玩弄大家！当然，你不是，这我知道，你是个清醒的人，可是太过清醒是否意味着另一种迷失？你迷失在你自己信念的迷宫了，兄弟！”浩越说越气，手里的瓶子被捏得发出痛苦的嘶鸣，他却仍然继续，“你告诉惜昔你的过去，她那么体贴懂事，应该会原谅你一直的逃避，理解你无法全然去爱的难过。不过……若是她发现了，情况就不同了，再宽容的女孩面对这种欺骗都会很失望，即使她能原谅你，你们可能也无法回到当初的感觉！相信我，我已经走错过，伤害过爱人，所以不希望你再错过那么好的女孩！”
我们走得很慢，就像在爬行，又像是在炫耀。很多女孩子都向浩投来不寻常的目光，浩今天却只顾和我理论，忘记了展示他温文尔雅的微笑。我思量着浩的劝诫，心中就快屈服。正巧，在咖啡店门口，一个女孩夺门而出，紧接着一个男孩追了出来，拉住女孩说“你别走，听我解释！我真的和她分开了，不像你想得那样！”女孩甩开被拉住的手臂，眼泪簌簌掉下，“既然分开了，你有什么不敢告我的，遮遮掩掩算什么？如果我不发现你是否要一直隐瞒下去！你知道我最恨欺骗，你不光骗了我还骗了她，你太自私了！想同时拖着我们吗？”男孩着急地有些语塞，支吾了半天还是无语。女孩抹掉眼泪，“你该做的不是挽留我，而是对那个同样被伤害的她解释！对不起，我无法再信任你，我们结束了！”说完，女孩拦了辆计程车，上车离去。男孩委顿地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般倾泻。
我转脸望向浩，他耸耸肩，目视远空，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嘴里嘀咕“前车之鉴，前车之鉴――”
我狠狠瞪他一眼，低骂：“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这时，刚才的女孩突然回来了，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正为男孩高兴，没想到咖啡店里涌出一堆人，拿扬声器的、那摄像机的，什么都有，一个大胡子走出来，拍拍女孩的肩，夸赞了几句。
浩和我同时乍舌，原来是演戏。
浩啧啧感叹：“一休，这出戏你和惜昔演其实最合适，那才是最真实的！”我竖肘朝浩击去，浩见势不妙，早退到一米以外，接着展示出他那招牌般的笑容：“好了，一休，我该说的都说了，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只是到时候别后悔就好！”
我也知道浩是为我好，看着周围熙攘喧闹的繁华，我淡淡说：“谢谢！浩，其实我在等，我只是觉得时间太不合适，我许诺文文等她两年……既然有了承诺，我必须履行，这是我的信念！”“哎！”浩叹了一声，“你就是这样，难道什么事情都必须泾渭分明？你有这么公平？我问你个问题，你最爱的到底是谁？”
“是惜昔！”我没有半分迟疑，“我从第一次遇到她就知道逃避不了了，不过……答应了文文，我也会履行！”
“哎！天！你快把我搞晕了！行，行，你自己看吧！礼物今天先不买了，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清楚吧！”说完，浩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晚饭，味同嚼蜡。
我沏了一壶茶，凭窗远眺，今夜皓月当空，想起和惜昔度过的几个宁静的夜晚，我心神舒畅，暗忖如果回到千年前，世界没有这样复杂，该有多好！人生在世，烦忧大多。幸好惜昔出现，否则我的生命将如冷星一样，一点点消耗能量，直到消亡殆尽。
我回味着口中的余香，思念起老师，不知他身在何处，能感觉到我吗？老师，若我与惜昔的缘分能永远纠结，我情愿付出所有。是不是真如浩所说，我真的太过于执拗了。老师您不在我身边，谁能教我呢？
胡思乱想间，手机铃声惊醒了我，看到是惜昔的电话，我心脏不争气的乱跳，颤声问：“惜昔，你回来了？”
“还没有啊！我现在在妈妈这里！一休，今晚的月色很美，惜昔突然想起……所以，惜昔是想一休了……”
“惜昔……”听到她温婉的声音，我感觉好内疚，心里霎时泛起酸酸的感觉。我在欺骗她，可不染尘俗的她又怎么会猜到这背后的玄机。我真怕她受到伤害，难道我可以厚颜无耻地告诉她我其实还在等待完成对另一个女孩的许诺？我又怎么忍心用我的罪恶去亲吻她善良的灵魂。她可能还会用一如既往的仁慈包容我，但是那耀眼的光辉又会不会再次照到我深黯的卑微，千百倍的回馈自己？那我到底该不该坦然告诉她一切。我真舍不得放弃她，可是谁能教我？
“怎么了，一休生病了？哪里不舒服？一休，有事情告诉惜昔，我好担心你！”她声音有点急促，这孩子始终不会掩饰情绪。
“惜昔我……”话到嘴边却发现还是无法脱口，只能默默祈求她原谅我的隐瞒。
“一休，怎么了，你知道惜昔好着急的！快说吧！”女孩声音有点慌乱。
“我好想你！惜昔，我也在看月亮，可是我更想见到你！我好想你！”我轻轻闭上眼睛，任一滴滴泪水掉落在月色的亲吻下。
“……一休，我好开心！你真的在意我！惜昔这次感觉到了！你很少这么直接，谢谢！我会尽快回去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爱你！”惜昔的鼻音有些重，我知道她可能又哭了，是激动的流泪吧，而我呢？惜昔勉强说了句“晚安”就挂了电话。
惜昔，我对不起你，可是那是因为我太在意你了，我怕你会伤心！就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折磨吧，再等等我，就半年！之后，我会加倍补偿你，用我的全部生命温暖你，保护你，带给你快乐！
泪水渐渐朦胧了眼睛，皎洁的明月也披上了一层薄纱，我心中默默祈祷上苍，虔诚谦卑。
机场。
与往日并无不同，手工的记录牌仍旧保持着一种怀念的意味，尽管科技的发展早已使手工记录牌走向末路，被电子记录牌取代，可是这个城市似乎不愿忘却，固步于昔日。
远远地，就看到了惜昔，她拎着行李袋被熙来攘往的人群推挤，很辛苦的样子。我微微怔了一下，哦，原来惜昔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也需要人怜爱、珍护，也需要人在辛苦的时候为她搭一只手，也需要在流泪的时候有人为她拭去……
我的行动又快过意识一线，将我带到了她的身边，有点茫然的惜昔竟没有发觉，将我视为路人。直到我伸手拉住她的行李袋，她才发觉。
“一休？怎么是你？！”
“意外吗？”
“嗯――不，我知道，你当然会来接惜昔的，呵呵！”惜昔兀自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笨蛋！”我扮了个鬼脸，假装失落着说，“哎，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你就算没有惊喜的表情，也总该有个奖励吧，可现在……“……对不起，是我不好。”她敲了自己额头两下，有点愧疚地说，“一休，其实惜昔好高兴，只是怕你觉得我幼稚，才没表现出来，回去给你奖励行吗？”惜昔轻轻握了我的手一下。
我心中埋怨自己多事，明明不计较，又偏偏让她自责。看着惜昔疲惫的眼神，我心中不忍，抢过行李袋，拉着她走出了机场。
“一休！”惜昔在机场大厅门口突然停下，然后回头望了一眼，我正犹豫她在做什么，惜昔说：“一休，你握着惜昔的手真的很殷实。你说过自己很喜欢用环境来记录感觉，所以我想记住刚才的……呵呵！”
“笨蛋，惜昔！”我心中好笑，原来即使暂别不到一个月，但是见了她仍然会害羞，只好以“笨蛋”敷衍。
“笨就笨吧，和一休在一起，哪个女孩子能聪明呢！”惜昔也不计较，反而兀自勉励。
下午三点，机场忙碌不堪，又离开的人，也有归来或是即将融入这个城市生活的人。天空格外透明，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世间的一切，空气也是特别清新，雪后的清凉湿润与温婉柔和的阳光散发出的热量稍稍混合，造成了很独特的味道。
我有一点点骄傲，尽管我从来不是骄傲的人，但此刻我仍是感觉到自己的特别，因为我能用深层的感官感受到很多人无法察觉的味道，而不是仅仅靠简单的嗅觉。也许就是这点特别才能配上惜昔。
计程车平缓行驶，我却只顾记录，忘记了伊人的存在。惜昔安静地望着我，那种宁静如同幻觉，只有紧握的手中传来的温度才告诉我这种真实的可能。
我不堪地移开目光。惜昔浅浅的一笑，轻柔地靠在我肩上，用额头摩挲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年轻的司机不时借着反光镜向我们望一望，碰到我的目光时，还会咧嘴笑一下。大概是车里太安静，安静地让他觉得自己不存在，所以他打开收音机，让音乐包裹起他，我们，还有这个世界。
“没话说吗？”惜昔声音很轻，我勉强听到。
“……”我摇摇头，“有啊，很多，说不出来。”
“我也是。那就别说了，让惜昔就这样靠着一休就好。”
“其实……惜昔，其实我无法停止想你。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很孤寂。很没用是吧！你也许不明白我的心底也有像小女孩那样的感情，只是压抑地很深罢了。”
“一休！谢谢！”惜昔抬起脸看着我的眼睛，“你慢慢愿意向我敞开心扉了，那惜昔的努力都是值得。你看，你的眼睛清澈了好多！你看啊！”
“……”
“哦，惜昔真笨，一休怎么能看见呢？！”
“就是啊，笨蛋。惜昔果真是好笨。”我抚着她的头发，轻语。
“笨就笨嘛！反正笨点也挺可爱的，而且也有人喜欢笨蛋哦，也有人要的！”
惜昔开心地笑着，露出精致的贝齿，那开朗的笑声也将我我感染了，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司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最后也笑了起来，盖过了音乐。
也许大家都是笨蛋。也许大家都不是，只是争着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