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汴梁,皇宫。
天幕上,徽、钦二帝袒露上身,披着羊皮,跪在金兵的刀下。
大宋的旗帜被撕碎,扔在地上,任马蹄践踏。
金兵扛着成箱的金银财宝、书画典籍,押着数千俘虏,浩浩荡荡地北归。
队伍中,后妃掩面哭泣,公主被绳索牵着,宫女踉跄前行,年幼的皇子瑟瑟发抖。
赵匡胤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仰头望着那片刺目的光幕,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久到旁边的太监腿都麻了,久到赵普的笏板都换了三次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赵匡胤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官家……”赵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
赵匡胤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汴梁城破,百姓被屠,皇宫被焚,太上皇和当朝天子像牲口一样跪在泥地里。
那个画面刺得他眼眶生疼,像有人拿刀在他眼珠子上剜。
“官家!”赵普的声音拔高了。
赵匡胤的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那味道又浓又烈,像生锈的铁水,从他胸口一路烧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股猩甜根本压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喉咙里喷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炸开一团刺目的红雾。
血沫子溅在他那件绣着金龙的赭黄袍上,溅在脚下的汉白玉石阶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官家!”
赵普扑上来扶他,旁边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石阶上。
紧接着整个人侧倒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蜷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血沫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普蹲下来,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手刚碰到就被一巴掌拍开。
赵匡胤自己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爬起来,跪在地上,仰着头,血还挂在嘴角,眼睛却死死盯着天幕。
“金人?!”他吼出了声,“金人又是哪来的?契丹呢?契丹去哪了?!”
天幕上没有回答他。
只有金兵铁浮屠的骑兵在开封城里横冲直撞,只有汴梁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赵匡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风箱一样。
他的手在地上撑着,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翻起来,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朕要灭了他们……”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朕要把金人屠尽,铸京观!”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震得殿檐上的铜铃都晃了几晃。
赵普跪在一旁,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敢劝。
赵匡胤喘了几口气,又抬起头,望向天幕上那两个穿着羊皮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嫌恶,从嫌恶变成了深深的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就这种货色……竟然是朕的后代?”
他忽然转头,看向赵普,眼眶泛红,眼珠子上全是血丝。
“则平,你告诉朕,是不是老赵家的祖坟风水出问题了?怎么就……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两个窝囊废!”
赵普低着头,不敢接话。
“那个赵玖,倒像是朕的种!”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又带着无尽的遗憾。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山河破碎了,才出这么一个?”
没有人回答他。
赵匡胤缓缓撑起身子,甩开赵普的搀扶。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普连忙躬身:“臣在。”
“查,给朕查。这金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赵普叩首:“臣,遵旨。”
……
黑暗中,一道光缓缓亮起。
烛光大殿上的烛火。
满朝文武,乌泱泱跪了一地。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涕泪横流。
所有人的嘴都张着,发出同一个声音,跑!速速南迁!弃中原,保性命!
御座之上,少年皇帝坐得笔直。
他穿着圆领官袍。
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到大臣们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烧红的刀,扫过每一个喊着“南迁”的嘴脸。新帝赵玖,目眦欲裂。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这些大臣的心口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朝堂的梁柱里:
【“其实,自古艰难唯一死。二圣不能死节,凭什么让你们死节?”】
满朝寂静。
【“便是朕,也从南京一路弃地逃到淮上,又怎么能以类似罪名治你们的罪呢?”】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可是——”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记惊雷。
【“国家沦丧之时,偏偏文臣中犹然有李若水、张叔夜等人敢去死节!”】
【“武将中犹然有张永珍这种人,敢独自向北而战……”】
【“所以讲,苟且偷生这种事情,固然可以容忍,但不能一直容忍。而且你我君臣,是非对错总该心知肚明吧?也总该知道何为羞耻吧?”】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人敢抬头。
【“不用请罪。”】
【“这便是朕不愿再退的缘故了。也是要提醒你们,朕既然在淮河不退,尔等既过了淮河,谁再敢退,虽文臣犹然可杀!”】
【“所以再无下次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今日散去之前,赠你们一首据说是易安居士李清照嘲讽你我的名篇,望牢记在心,既做鞭挞,也当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项羽:???
不是,至于吗?
还把这事写成诗?
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