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城正院宽阔得出奇，青砖铺地，两侧廊庑排列整齐，正中甬道直通银安殿前的月台。
而就在甬道的尽头，一支骑兵正在集结。
皮室军，契丹大帐精锐。
这是契丹皇帝的亲卫军，从各部族中千里挑一的勇士。
他们骑的是最好的战马，穿的是最好的铁甲，持的是最好的弯刀和长矛。
此刻至少有千余人在牙城内列阵，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战马喷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
阵型尚未完全展开，但已经形成了一道铁墙堵在银安殿前。
耶律德光就在那道铁墙后方。
他披着一件赭黄色的外袍，袍角在晨风中翻动，里面只有一件匆忙套上的单衣，胸口半敞，露出密实的护心毛和几道旧伤疤。
跨下一匹雄壮的铁骊马，手中握着那柄刚杀了人弯刀。
他在廊下听到巨响后当场召集了牙城内的皮室军，翻身上马迎了出来。
他以为城外那些“数百骑兵”侥幸破城，只要自己亲率皮室精锐一阵冲锋，便能扭转局势。
然后他看见了从倒塌的大门中涌进来的那片黑色。
橘红的晨光洒在纳米合金甲胄上，泛出的光泽不像是人间任何一种金属。
面甲下幽红的光芒在阴影中明灭，铁蹄踏碎了青砖，碎裂声此起彼伏。
耶律德光的手忽然有些僵。
他可以感觉到身后皮室军的马匹开始不安地后退，几个军官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郭荣勒马于李炎身侧，右手唐刀横在身前。
他在晨光中眯起眼，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钉在了那匹铁骊马上、那件赭黄袍子上，然后猛吸一口气，暴喝出声。
“那人就是耶律德光！”
声音在牙城的高墙之间反复回荡。
李炎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玄甲铁骑同时发动。
楔形阵在宽阔的甬道上展开，李炎在最尖端。
身后两侧各有一百余骑斜斜展开，如同一只黑鹰张开了双翼。
弩箭先至。
皮室军最前排的骑士眉心中箭，一个个从马背上仰倒。
还不等替上来的人补位，下一轮弩箭又到了。
皮室军引以为傲的箭术根本来不及施展，他们的弓还没拉开，弩箭已经钉穿了他们的眉心。
弩箭数轮倾泻，皮室军阵前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尸体。后排的精锐想要冲锋，但前排倒下的尸体绊住了马腿，人马挤在一起，阵型开始紊乱。
然后玄甲铁骑撞了进来。
千余皮室军精锐，契丹帝国最引以为傲的大帐亲军，连半刻钟都没有撑过。
玄甲铁骑凿穿了他们的阵列，从正面撞入，从背面穿出。
马槊、铁蹄、弩箭三重收割之下，甲胄碎裂，人马俱碎。
战马惨嘶，鲜血从青砖的缝隙中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沿着坡度向北流淌。
从破损的门槛漫出去，一滴一滴地落在台阶下。
一刻钟后，玄甲铁骑重新列阵于李炎身后。
甬道上已经没有站着的皮室军了。
尸骸层叠，碎裂的甲胄和弯刀散落一地，无主战马在尸堆中茫然地踱步，有的低头舔了舔主人的脸，发出悲哀的嘶鸣。
千余大帐皮室军，无一活口。
耶律德光的铁骊马也倒了。
他没有死，不是他武艺高强，而是玄甲骑得到了李炎明确的指令：生擒。
一名玄甲骑在冲锋中探臂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从马背上直接提了起来。
此刻他被名玄甲骑拎着腰带提在马侧，脸正对着青砖。
他的袍子在挣扎中被撕裂了大半，上半身几乎是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突，却挣不开玄甲骑铁钳般的双手。
李炎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绑到马槊上。”
几名玄甲骑麻利地将耶律德光双手反剪，用牛皮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取来一支马槊，将人横绑在槊杆上。
耶律德光被绑好后被其中一名玄甲骑高高举起，马槊两头各压在一名黑甲骑兵的肩甲上。
耶律德光以极屈辱的姿势被固定在了半空。
身体横悬槊杆之下，破袍散开，赤裸的胸膛暴露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随着马蹄的步伐上下起伏。
李炎调转马头，从牙城北门原路出城，重新踏上幽州的主街。
身后三百余骑玄甲铁骑列队跟随。
耶律德光被高举在马槊上，像一面活的旗帜，在队列最前方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移动。
郭荣深吸一口气，忍着双腿磨破皮肉的刺痛，催马跟上李炎。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耶律德光被擒！大唐天子龙驾在此！跪地弃械者免死！”
声音嘶哑，因为一夜奔袭他没怎么喝水，嘴唇已干得龟裂。但这一嗓子的透亮盖过了马蹄踏地的轰鸣，穿过了整条长街。
身后那两百多骑从莫州方向赶来的骑手也被点燃了起来，一个个张开嘴，齐声大喊。
他们的嗓子本就是哑的，此刻更是破成了撕裂的布帛，但喊得越来越响，喊得眼眶都红了。
一夜奔袭的恐惧和濒死、腿上皮开肉绽的疼痛、袍泽掉进陷阱的憋屈，全堵在这一嗓子里轰了出来。
荣耀。心里只有荣耀。
然后幽州城改换了声音。
城西戍卫营内，幽州汉军左厢的军士们正在营栅后忐忑地观望。
自打南门破开，契丹千夫长就连下三道令让他们上街列阵，但都被他们拖了下来。
此刻喊声传到了营里，一个满脸刀疤的老都头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指向营外契丹军官的帐篷。
“大唐天子来了！咱们汉家天子的兵马打进幽州了！”
他的声音带着三十年被欺压的积怨，“这群契丹狗奴欺我等数年了。”
“兄弟们，随我斩杀这些狗奴，把人头献于天子驾前！”
营中的汉军互相看了一眼。
只是互相看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拔刀，一声嘶吼冲出营门。
契丹军官们还在营帐里慌忙披甲，汉军已经杀到了门口。
城北长乐坊，幽州汉军右厢驻地。
统兵的契丹将领土门阿保正在往身上披挂铁甲，三个汉军基层军官从帐外进来。
土门阿保头也不回地喝道：“慌什么？还不去整队列阵？”
李都头看了身后两人一眼。
三人目光交汇，心领神会。
帐中白光一闪，土门阿保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李都头提起人头走出帐外，放声高喊：“所有汉军弟兄听令——契丹天子被擒，幽州易主！”
“大唐天子已入城，跪地弃械者免死！”
“凡契丹军士敢持刀者，格杀勿论！”
喊罢将人头掼在帐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