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班内。
常德仙君话音刚落, 底下原本还算安静的修士们像是沸石入水那般,叽里呱啦地炸开锅来。
“意思是其余那几个班的人也会来?但是组队切磋的话,算不算太欺负他们了。”那个浪荡修士摸了摸下巴。
“别的班的某些修士又不是实力不行, 别忘了当时是凭着书卷分班的, 有些人单纯脑子不好使罢了。”坐在他身后的女修白了他一眼。
长相斯文的男修也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按照常德仙君的意思,这次盟会比试考验的也并非双方实力, 更重要的是和同伴修士的配合程度。”
浪荡修士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斯文男修:“等等, 常德仙君说的是直接同桌组队吗?”他有些绝望地扶了扶额头:“我记得你是玄天门药谷那边的是吧?”
“怎么……”男修也顿了顿:“记得你不是体修吗?应该没什么的吧。”
“你以为所有体修都和你们玄天门的那个少主火曼儿一样吗?那拳头硬不代表我们体修拳头都硬啊!”浪荡修士欲哭无泪:“我是练御体的, 我们俩这组合上台,只能被别人当比较厚的沙包揍……”
他后排的女修听到后直接笑出声来, 感受到前排两人幽怨的视线, 女修清了清嗓子端正表情:“要我说你们也不用把自己想得这么惨吧, 组合不合适的肯定不止你们两个,说不定到时候上场后, 碰到对面两人也正好不合适呢?”
“说的倒是轻松,你和你旁边那个妹子一攻一守,还是从门派里就认识的, 这组合我都不知道你们拿什么输。”浪荡修士长叹一口气。
“哈哈, 你们惨是惨了点, 但最不适配的显然不是你们俩吧?”后排女修的搭档也加入进来。
“啊?那还有谁。”
“那谁和小漂亮剑啊。”女修朝前面两人努了努嘴,示意二人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人剑意霸道,容不下第二人。另一个人剑意虽没有陆行则那般锋芒外露, 但是内里蕴含的法则道韵,不像是能轻易允许别人靠近的。”
女修一锤定音:“要我说这俩人就是王不见王,最不可能相配。”
“我倒不这么觉得, 你这也太主观了。”浪荡男修小声嘀嘀咕咕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想约小漂亮剑出去玩没约上,现在只要是个人能和她站一块儿的,你都会诋毁两句。”
“你——!”
此时并不止他们,有好几双眼睛隐晦地看向陆行则和云霜月的方向,心中大多得出了和女修一样的结论。而两位当事人却好像没什么反应一般,依旧自若地坐在那。
“这该如何是好啊,云霜月。”陆行则一句话三个调子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像是被波浪冲了过来一样,听起来没有半分字面意思上的苦恼之意。
“……”云霜月什么都没想,她甚至大脑有些空白。
她能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咋么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想到主意怎么把陆行则推推远呢,结果一股神秘力量突然将她的手捆了一圈栓绳,顺便还打了一个死结,绳子的另一端连接在底下那只满肚子坏水的陆行则身上。若是云霜月朝他看去真的理会他了,他指不定又要朝着她汪汪叫唤几声。
“我们要组队了诶云霜月——”陆行则像是突然被抽去骨头了那般,上半身在那软趴趴地晃荡:“你可要对我这个柔弱无辜可怜的小白脸负责啊。”
他把身子往云霜月那挪了挪,胳膊撑着脑袋看向她:“怎么不说话啊云霜月,万一别人看我们这么冷淡的样子,就乘虚而入专挑软柿子捏,背地里偷偷欺负我可怎么办。”“……他们不会来欺负你。”云霜月没有被陆行则那一通鬼话干扰到,微微侧头耐心又认真地说了句话。
陆行则笑眯眯地看着云霜月,嘴上依旧不停:“不管,就是会来欺负我。”
“百仙盟内不允许私斗,真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可以去找常德仙君。”
“常德仙君好忙啊,这种大人物小白脸可不会认识,我只有云霜月可以依靠了。”
“常德仙君是你师傅。”
“我知道啊。”陆行则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噙着笑:“但云霜月是我喜欢的人。”
“……”云霜月把头偏了回去。
但她刚偏回去没多久,就感觉到自己的袖袍被牵动。云霜月本该继续装作无事的样子不理会,但是余光瞥见了一抹清透的颜色。
“青髓剑为什么跑出来了?”云霜月的语气中带了点波动:“你这时候将它放出来做什么?”
青髓剑此时并不是完全体,而是和当时在镇中化作云霜月腰间的挂饰一样,比一般玉佩的大小还要小一点。此时正蹦蹦跳跳地从云霜月袖子那她这跑,中途差点倒下去还被云霜月的手扶了一下。
随后就彻底在云霜月的手心躺下,赖在那不动了。见到这个样子的青髓剑,云霜月眼睛弯了弯,心中还是有些惊喜的。
“是它自己要出来的。”陆行则手里还不老实地抓了一角云霜月的衣袖,没有放开:“它想你了。”
云霜月的目光看过来,陆行则顺势做了一个哭着的小表情:“回来吧云霜月,家里孩子总哭。”
“又在乱说。”
“冤枉啊大人——”陆行则似乎来劲了,嘴巴一张又要吐出些奇怪的话来。
“好了。”云霜月将手心的青髓剑轻轻放回了陆行则那,随后又轻声补充了句:“别再偷看我了。”
“青髓剑没有眼睛啊。”陆行则一本正经地拎起它,左看右看地打量着。
“我说的是你。”
“啊,那算偷看吗?我觉得我还挺光明正大的。”陆行则姿势不变,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依旧盯着云霜月的侧脸,像是要将她洞穿了一样。
静了一刻后,陆行则突然冷不丁叫了一声:“云霜月。”
语气中难得带了些郑重,让云霜月下意识回头回他对视。
常德仙君还在台上分析着修真界某处灵脉的异动,班里其余的修士要么抬首看着前面,要么低头专注着自己的事情,无人留意到云霜月他们这突然有些凝固的氛围。唯独那道格外慷慨的阳光,将两人连同他们之间无声的视线笼罩在其间,细小的光埃在空气中安静地飘浮、旋转。
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隐去了。
常德仙君的声音、书页翻动的沙沙、亭台外隐约的风声……这些都通通消失远去,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二人瞳孔中彼此的倒影。陆行则的计谋得逞,笑意又爬上了他的眉梢,像是接触到火星的干柴,“腾”地燃起一片明亮的灼热。
他毫不避让,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深处跳跃着难以忽视的专注,牢牢锁着云霜月,好像要将她此时细微的错愕和愣神尽数洞穿捕获。
“要这样看着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寂静的空气:“才不算偷看吗?”
阳光落在陆行则微扬的唇角,也照出了他眸底翻涌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热烈。那视线不再像蜻蜓点水,而是带着实质的温度,沉沉地落到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坦荡甚至是宣告般的侵略性。
云霜月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她偏头躲开陆行则的视线,动作间不知碰到了书桌上的什么东西,按照那个位置,似乎是陆行则课前塞给她的,关于姬氏的物件。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常德仙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陆行则!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也挺多的?课业写完了还是剑诀练完了!等会儿下课来我洞府一趟。”
陆行则丝毫没有被喊起来的窘迫感,而是心情很好的扬了扬唇角,颇为热情地回应道:“好啊好啊。”
听到他这番话,常德仙君原本还在慢悠悠抚摸着胡须的手一抖,瞪大眼睛见鬼似地又看了眼陆行则。
没中邪啊,那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行了,别挡着别人了,你现在先坐下吧。”常德仙君摆了摆手,继续讲课。
云霜月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放到了桌面之上。只是刚一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她突然顿住了。
桌上原本放着姬芜珩送过来的那些小物件,被一个丝绸布袋装着,眼下布袋却塌下去一块,好像里面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与此同时,更让云霜月感到惊异的是那本被她放在储物戒之中的古书突然间出现在了她的书卷之上,一点动静也无。
像是福至心灵般,她遵循着直觉,翻开古书的某一页。发现之前印着神秘图腾的那页微微泛着光,云霜月将手指放了上去,下一秒那个图腾突然如同被溶解了一般,消失在书页上。
随后书页的光散去,黑色的字体缓慢浮现在原本有着图腾的书页之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多享受几日学院生活吧?”云霜月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在心中默念浮现的话,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她的手腕动了动,发现这页背后的内容依旧无法翻动。
“享受……学院生活?”
——
半月后。
百仙盟会第一次大型论道开始了。
数座仙峰巍然矗立,云雾飘渺。仙峰之间的云海上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玉白色竞技场,悬浮于云烟之中。
环绕它的是无数悬空而立的观礼台,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即使现在还未开场,有些地方仍然出现了不少密集的人影。鼎沸的人声与法器流光交织,汇成一片喧嚣之海,空气亦随之微微震动,仿佛也被这无形的浪潮所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