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我会去别业中小住。”◎
夏日里昼长夜短, 仿佛漫天的红云方散,一弯圆月便已悬上了中天。
沉香院上房中,折枝方用罢晚膳, 正对着妆奁将钗环卸下。
方取下束发的青玉雕兰花垂珠发簪,便听悬在门上的湘妃竹帘轻轻一响。
折枝回过眼去,却见半夏随之打帘进来,面上满是笑意, 连声对她道:“姑娘,铺子那头送最近一段时日的账本过来了。”
折枝闻言杏眸微亮, 忙起身往长案前的玫瑰椅上坐了,迫不及待地抬手催促道:“快拿过来瞧瞧。”
半夏笑应了一声,将手里装好的账册放在折枝跟前的长案上。
折枝抬手,翻开上头的封页。
秋草的夫君不愧是多年的账房了,即便是开张那般忙碌的时日里, 每日的账目亦是理得整整齐齐。
一眼望下去, 颇有赏心悦目之感。
折枝就着烛火翻看了一阵, 试着去读账本上的第一行字:“寒山梅花……”
刚读出四个字, 却骤然被卡住。
折枝蹙眉停顿了半晌,终是只得跳过第五个字, 看了看第六个,见是个子字, 便也大抵猜到了意思, 遂重新念道:“寒山梅花帕子一方,入一两三钱银子, 出一两五钱银子。”
半夏惊诧道:“姑娘如今都能看账本了?”
折枝抿唇笑了笑:“不过是跟着哥哥学了本百家姓, 又学了半本千字文, 练就个三脚猫功夫。想看个账本, 还得连蒙带猜的。”
“近日里哥哥事忙,等他得空了,还是得快些将余下半本千字文学完,再学些旁的才好。”
她说罢,又低头往第二行看去:“吉祥如意双……”
她又被卡住,想依着方才的法子,跳过几个字去看,可却见后头竟是一连串不认识的字,这回却连猜也猜不出来了。
只得轻叹了口气,将账本子合上,轻声道:“果然还是不成。”
半夏遂将账本接过去,略想一想,又道:“奴婢方才往前院里拿晚膳的时候,听见小厮们说谢大人回府了。”
“既然您看不懂,何不去问问谢大人?”
“不成。”折枝摇头,拿团扇点了点她的额心,小声叮嘱道:“置办铺子的事,我可是瞒着哥哥的。若是拿账本去问,可不是露了馅了?”
“奴婢一不留神给忘了。”半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将账本藏到屉子里,却又迟疑道:“那姑娘,要不,拿去给萧先生看看?”
“总不能成日里劳烦先生——待这几日忙完了,我还得再寻个能放在柜台上的吉祥物件,将先生的白玉貔貅换下,归还给他才好。”折枝叹着气轻轻摇头,拿团扇抵着下颌略想了一阵,徐徐道:“今日夜色已深,便也罢了。待明日里,使些银子,去前院里寻一位识字的丫鬟过来便好。”
她说着,似有几分困意上涌,便以团扇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慵然道:“那便这般。我先往浴房里洗沐去了。明日辰时便起来看账。”
半夏‘嗳’了一声,往浴房里给她备水去了。
*
大抵是昨夜在美人榻上将就得着实艰难,待回到了宽大柔软的拔步牙床上,折枝近乎是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
直至次日辰时,半夏带了识字的丫鬟到了院子里,折枝才匆匆趿鞋起身,洗漱过后,也未来得及描上妆容,戴上首饰,只素着一张莲脸,简单地换了衣裳便让那丫鬟进来。
随着湘妃竹帘轻轻一动,一名深青色比甲的丫鬟走进上房,对折枝盈盈福身道:“奴婢是前院里伺候花草的二等丫鬟芷兰。父亲是府内账房,曾教过奴婢识字算术。”
半夏也笑道:“芷兰最是嘴严不过。素日里丫鬟们嚼舌根的时候,从来见不着她。姑娘大可放心。”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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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谢钰沉默了一阵,徐徐拿过一支胭脂玉垂流苏簪子替她将百合髻绾起。
“至多万寿节时,我便会回来。”
“圣上的万寿节?”折枝有些讶然:“那岂不是还有近一个月的光景?”
谢钰沉吟了一阵,轻声道:“只是至多罢了。”
说罢,他又自妆奁里取过一对红玛瑙耳坠替她戴上:“妹妹可以起身了。”
折枝依言站起身来,随着谢钰往游廊上行去。
眼见着一路出了沉香院,甚至都能望见正门跟前的影壁了,折枝这才抬眼问他:“哥哥要带折枝去哪?”
谢钰并未立时作答,只是又带她行了一阵,待行至正门外那辆轩车跟前,方停住了步伐。
“妹妹可喜欢狸奴?”谢钰问道。
折枝立在屋檐下躲着日头,拿团扇轻轻挡着脸,有些怀念地小声道:“我见母亲偷偷喂过,很是玲珑可爱。”
她说着,又左右看了看,见轩车前唯有泠崖立着,下人们似皆被遣散,这才有些遗憾地放轻了声音道:“只是夫人是个怕狸奴的,府里便也不曾豢养。折枝也已许久没喂过狸奴了。”
谢钰颔首,随之步上车辇:“昨夜我无事时,恰翻过‘象吉备要通书’,其中点明今日是聘狸奴的吉日。”
他说罢,将手递给折枝,薄唇轻抬:“妹妹想聘狸奴吗?”
自然是想的。
折枝连连点头。那双潋滟的杏花眸中似染上一层明灿的光影。
她放下了团扇便提起裙裾,快步行至车辇前,将柔荑搭在谢钰的掌心里,借着他的力道,踏上了车辇。
待车帘放落,轩车碌碌往前行去时,折枝仍有些不敢置信。复又轻声问道:“哥哥这是要带折枝去聘狸奴吗?”
谢钰不置可否,只抬手将搁在小桌上的食盒打开。
一阵细微的鱼腥味随之涌入鼻端。
折枝下意识地往里望去。却见食盒里并未放着点心,反倒是整整齐齐地放了十二尾小鲫鱼。
看着一般大小,处理得很是干净。
“这是——”折枝讶然。
“给猫主人的‘聘礼’。”谢钰将食盒盖上,掩住了那缕鱼腥味:“等会还需画一份‘纳猫契’。画好后,便要依着规矩,供香请西王母做个见证,见证你与狸奴缔结契约,才算是礼成。”
“纳狸奴原有这许多规矩。”折枝觉得有趣,弯眉笑出声来:“倒像是要娶夫人似的。”
谢钰原本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略微一停。
稍顷,只抬眼看向长窗外,语声淡淡。
“娶夫人,自不能这般随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