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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作者:椒盐小甜饼 字数:5060 更新:2026-07-25 03:29:05

◎落幕。◎

“这, 这可怎么办。要不要下去救人?”一名小厮抓着哭叫挣扎的半夏,磕磕巴巴地开口。

另一名小厮两腿有些发颤,都不敢看那水面:“表, 表姑娘怕是被锦绣的冤魂勾了去。谁下去,都只有陪葬的份!”

半夏挣扎不过,眼看着湖面的涟漪渐渐平息下去,终是嚎啕出声。

就在近乎绝望之际, 她听见身旁的小厮慌乱出声:“那是不是谢大人——”

半夏骤然抬眼,用尽全身的力气, 对着谢钰的方向凄厉高声:“谢大人,快救姑娘,姑娘她——”

谢钰深蓝色的衣袍自夜风里猎猎而过,转瞬便飞掠至廊桥上。

漆黑的湖面只余下微弱的涟漪。

没有半分迟疑,他越过老旧的扶栏。

冰冷的湖水飞溅到廊桥上, 令两名小厮皆是一呆。便连半夏都停住了嚎啕, 只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湖面。

时间像是在刹那间走得极快, 又似是彻底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 湖面聚集在一处的雪白睡莲骤然往两侧分开,谢钰重新踏上廊桥, 怀中抱着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息的折枝。

谢钰的面色也似被湖水浸透,冷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去请崔白。”

他抱着折枝往府医处飞掠而去, 语声低哑, 似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颤抖。

万幸的是,府医的居所离此处不远。

一群医者自睡梦中被唤起, 手忙脚乱地施针的施针, 用药的用药, 终于是让折枝将喝下去的水吐了出来。

可人依旧未醒。

“表姑娘原本便有体寒之症, 落水时又未曾立时救起……”那医者不敢抬头看谢钰的面色,额间满是细汗,终是低声道:“如今人事已尽,若是表姑娘能在天明前醒转,便能熬过此劫。”

若是不能……

众人皆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开口。

如今,只能等崔白过来,兴许还有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终是沉默着退下,将槅扇掩上。

谢钰沉默着立在榻前,看着榻上的折枝,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羽睫上,似笼了一层薄霜,覆住了眸底翻涌的心绪。

他曾无数次的想过,将因她双亲而承受的一切数倍还于她身上。

看她惊惶,看她走投无路,看她在真相揭破之后,又是如何的愤怒绝望,一如曾经的自己。

他也视那些梦境为诅咒,无数次的想伸手扼断她纤细的脖颈,消除这诅咒的根源。

而如今不消他动手。曾经成日在他梦境中纠缠,在梦境外哄骗他的小姑娘便安静地躺在这。

莲脸与锦被白成一色,呼吸微弱得像是顷刻间便要断绝。

谢钰半跪下身去,以唇贴上她冰凉的手背,语声低哑。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与你计较。”

房内寂静。

折枝那双失了血色的朱唇轻轻合着,像是再不会哄骗他,也再不会回应他。

房外有喧嚣声骤起,是崔白匆匆赶到。

所有人都被赶至庭院中等着,包括谢钰。

时间似是骤然变得慢若滴水,弹指如年。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槅扇终于开启,崔白拎着药箱自内步出。

谢钰立时上前,哑声道:“如何?”

崔白并未立时作答,反倒是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谢钰,如今是宵禁。你就这么遣人把我从府里拎出来,当着巡城金吾卫的面窜高走墙,不要命了?”

谢钰只是哑声重复:“她如何了?”

“算是捡回一条命。”崔白悻悻看了他一眼,将一张方子丢到谢钰怀里:“三付水煎服,给她灌下去。”

一副药喂下去,又等了许久。折枝原本无力垂落在锦榻上的指尖终于轻颤了一颤。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冰水里艰难跋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河,见不着半点光亮。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也不知自己要走多久,只是觉得身后似有一双大手在推着她不停往前走,愈走愈深,愈愈冷。

直至,她听见身后有人语声低哑地唤她‘穗穗’。

于是,她回头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水波般的晃荡着,渐渐凝聚成谢钰的模样。

折枝轻瞬了瞬目,有些朦胧地想着——

想不到她到了阴曹地府,第一个见到的人,还是谢钰。

是因为没还清他的银子,所以不肯放她去投胎吗?

她没能想出缘由,身子却随之一轻,鼻端漫上熟悉的松竹冷香。

谢钰拥着她的指尖冰冷,浸透了湖水的官袍也冰冷,唤她‘穗穗’时唇齿间的热气却滚烫。

似有朝露顺着她花枝般纤细的颈坠下,落在衣衫深处。

烫得令人心颤。

“哥哥。”折枝低低唤了一声,缓缓抬眼看向他。

她从未见谢钰这般狼狈过。

墨发披散,深蓝色的官袍被湖水浸透,化作深浅不一的玄色,袍角与袖口处满是肮脏的塘泥。

比城门口最为狼狈的花子还要狼狈。

折枝愣了良久,渐渐低下头去,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衣袍上,杏花眸里渐渐凝上水雾,终是哽咽失声。

她不知该如何和谢钰解释。

她为何会赴桑焕的约,为何会深夜去九曲亭。

她只是想回到荆县里,重新开始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等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不想连累先生,不想功亏一篑——

谢钰却什么也没有问她。

折枝愈发难过,眼泪似庭院里渐起的雨水般越落越凶,濡湿了谢钰深蓝色的官袍,一寸寸烫痛了心脉。

谢钰紧紧拥着她,安静地任由她发泄着。

直到折枝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作了细碎的哽咽,这才将她放在枕上,在她耳畔语声温柔:“若是累了,便好好睡一会。我在这守着你。”

折枝轻轻点头。

烛火熄灭。

谢钰褪下了身上湿透的衣衫,让她枕在自己的胸膛上。

夜色里,他垂首,轻吻了吻折枝光洁的眉心。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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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春芜看着她的脸,身子也颤抖个不停,像是又回到了夜里都不敢入睡的那段时日:“奴婢在夫人离世后,每天晚上一阖眼便看见夫人要与奴婢索命。再不敢于府中待下去,这才拼着自己会水,借投江的事假死逃回了老家。不然只怕也是与荷香一个下场。”

且,她还未必有荷香命大。

柳氏见桑砚看向自己的神色里渐渐有了几分迟疑,亦慌了神,只连声哭诉道:“老爷……我跟你多年,绝不是这般心肠歹毒之人。你莫要听她们构陷——”

谢钰的长指徐徐叩着几面,阖目像是听戏台子上的花旦唱词一般,听她使尽了全身解数去辩解。

待柳氏话音落下,方重重将手中茶盏搁下。

随着这一声闷响,十数人陆续自外行来。

其中有药房里的伙计,曾经被柳氏询问过心疾忌口的府医,熬药时曾经发现药渣不对却没敢多言的丫鬟……

只要还活着的人,或是为利,或是单纯只是迫于权势,都一一走进桑府花厅,复述出当年之事。

折枝紧紧握着手里的杯盏坐在那里,看着柳氏从挣扎着辩解到面色如死地跪坐在地上。

看着桑砚的神情从愤怒到动摇,从动摇到质疑,最后指着柳氏大声斥责她是毒妇。

折枝这才明白过来,谢钰说的滑稽戏是什么。

还真是滑稽,滑稽又荒唐,荒唐又可笑。

可笑又可悲。

一片喧嚣中,谢钰低声问她:“妹妹想如何处置她?”

折枝咬唇看向他,杏花眸里有盈盈的水色与恨意:“她害死了母亲。”

谢钰随之颔首,对着犹在怒骂的桑砚轻哂出声:“桑大人想如何处置?是报官,还是行家法?”

这句话,如同一桶冷水兜头泼下,立时便令桑砚自盛怒中冷静来。

他沉声:“不,不能报官。”

若是报官,这等后宅里的丑事被掀到台面上,他的仕途便也算是毁尽了。

桑砚沉默良久,终是移开视线,不再看柳氏。

“行家法。”

这三个字落下,柳氏彻底瘫软在地上。

谢钰并不意外他的抉择,只是斯条慢理地拿帕子去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若是报官,午门外一刀下去,反倒是痛快了。

折枝倒是愣了许久。

脑海里走马灯似地转过了戚氏当初病中艰难的情形,那无人祭拜的灵位,与戚氏临终前笑着与年幼的她说过的话。

“我一生最为高兴的事,便是嫁了个如意郎君。”

之后,戚氏孝期方满,府内的缟素便急急换了红妆。

继室柳氏过门当日,弯下腰来牵过她的手,将一块饴糖藏进她的掌心里,笑得眉眼温柔:“你便是折枝罢?果然是雪玉似可爱的姑娘。往后,我便是你的母亲。如疼亲女儿一般疼你。”

折枝轻轻搁下了手里的茶盏,绕开跪在地上的春芜,徐徐往沉香院里行去。

夏风拂过她的鬓角,将一缕散落的乌发带起,往后吹拂而去。

真是一场荒唐戏,荒唐至极。

她抬手轻拭了拭发烫的眼尾。

好在,终于是落幕了。

*

柳氏最终死在戚氏的灵前,在慧香拜谢折枝,与情郎离开桑府的隔日。

是桑砚为了保全桑府与浚哥儿的颜面,将柳氏送到昙华寺中令她自缢,对外只说是出家清修几日,为桑府祈福。

可折枝想,那条白绫她大抵是没能用上。

因谢钰当夜便遣泠崖跟去了。

折枝没有多问,只是在几日后听见坊间传来的流言。

说是戚氏当年是被柳氏害死,如今趁着柳氏过来清修,在昙华寺里显灵向柳氏索命。

一时间,被京中奉为奇事。连带着昙华寺里的香火亦旺盛不少。只是唯独柳氏死的那座偏殿,无人敢去。

大抵是柳氏的死相很不好看。

彼时已是初秋,折枝抱着橘子坐在妆奁前,由谢钰为她卸下发上的金簪,温声与她说起当初万寿节上刺客之事最后的处置。

幕后之人始终未能查到,为安定民心,皇城司便只得将窝藏刺客的戏班扣上了个前朝逆贼的名号,推出午门斩首。

“这桩事,圣上疑心顺王。而顺王疑心的人,是我。”谢钰将最后一支鎏金步摇放下,执起玉梳替她顺着乌发,感受着小姑娘的青丝流水般倾泻过指尖的温柔触感:“故而程门关一役,圣上与顺王都属意由我同去。”

折枝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话本子里形容的,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情形,抱着橘子的指尖骤然收紧。令橘子吃痛,‘喵’地一声不悦地自她膝上跃下,蹿到庭院扑蝶里去了。

折枝没有去追橘子,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替自己顺着乌发的手,低声问道:“哥哥一定要去?”

谢钰轻轻垂眼。

他曾做过顺王的幕僚,了解顺王的心性。

不能收归己用的刀,顺王必会毁去。

程门关一役,始终不可避免。

既要决出胜负,亦要——

决出生死。

“不过是去稳定军心罢了。并非上阵杀敌,妹妹不必担忧。”谢钰眷恋地轻轻吻过小姑娘潋滟的红唇,低声道:“妹妹可去我的别业中小住月余。”

折枝轻愣了一愣,像是终于自朦胧中醒转过来。

她松开了谢钰的手,轻轻摇头,如常对谢钰弯眉笑道:“如今桑府里很是清净。折枝住在这便好。”

她说着又轻笑着问他:“哥哥何时启程?”

“三日后的清晨。”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轻轻阖眼:“妹妹会来城门外送我吗?”

折枝没有回答,只是徐徐转过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长窗。

窗楣上仍旧放着她送给谢钰的那盆重瓣芍药。

谢钰将这盆芍药养得极好,花枝瘦劲,花叶浓翠,可唯独那最为艳丽的重瓣芍药花,却已在不觉间凋零,连残败的花叶亦被打扫干净。便似檐上的积雪融化在早春,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芍药花开时美好,可花期终归是短暂。

一转眼,便到了花落的时候。

初秋的时节的夜晚,凉意初透。折枝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寝衣,低垂下那双流波潋滟的杏花眸,笑着问他。

“那明日黄昏,哥哥能与折枝去明月江上看芦花吗?”

谢钰垂首,吻过她羽睫上晶莹朝露,语声缱绻。

“若是妹妹想看,每一日的黄昏,都可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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