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店的装修工程已经推进到硬装收尾的阶段,大到两间铺面打通后的整体布局、后厨水电动线、明档玻璃的尺寸定位,小到新店全员的工服款式、领口刺绣的“槐香”二字、前厅餐具的瓷质纹路,甚至后厨定制炒勺的重量、卤缸的口径,所有硬件筹备事项都已一一敲定。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俩早就从云境酒店递了辞呈,彻底断了后路,一门心思扎进了新店的筹备里,跟着江霖跑前跑后,连装修的边角细节都盯得仔仔细细。
万事俱备,唯独新店最核心的灵魂——菜单,还卡在了最关键的关口。
槐香小馆从开业到现在,刚满一年,连一年的租期都还没到。当初江霖辞了酒店主厨的工作,攥着仅有的积蓄盘下这间老巷里的小铺面,凭着一手地道的家常川菜、量大实惠的定价,硬是在预制菜横行的市场里站稳了脚,攒下了一批天天来吃饭的老街坊。原先的菜单翻来覆去全是江霖拿手的川味热炒,都是邻里吃惯了的家常菜,顶多配两道简单凉碟,连正经的小吃系列都没有。如今要把大师兄的卤味、小师妹的小吃全整合进来,相当于把整个菜单体系推翻重搭,绝不是简单加几道菜就能了事的。
工地里噪音不断,人来人往根本静不下心捋细节,江霖跟几人一商量,干脆定了个周末,把人都请到自己家里来,关上门安安静静把这件定生死的大事敲定。
周六一早,客厅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心玥没带着念念出门,只是把小姑娘的积木、绘本都挪到了客厅角落的爬爬垫上,给她摆好了小零食和水杯,让她自己安安静静玩。餐桌正中间摆好了泡透的老鹰茶、一叠洗好的水果,摊开的纸笔、老店的旧菜单、开业近一年的营收台账、老客点单数据整整齐齐码了一排,连计算器都备在了一旁。她是陪着江霖从一无所有把店撑起来的人,更是店里一直管着账、盯着运营的人,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缺席。
上午九点刚过,人就到齐了。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俩一起进门,手里拿着记满师傅亲传方子的厚本子,还有他们在云境酒店打磨了十几年的出品标准、菜单体系细则;老方和小李也拎着记了满满几页的前厅反馈,连常来的老街坊爱吃什么、忌口什么、能接受的人均价位都标得清清楚楚。六个人围着餐桌坐定,连爬爬垫上的念念都抬起小脑袋,看了看围坐的大人们,又抱着玩偶低头继续搭自己的积木城堡。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一件事——把咱们新店的菜单,彻彻底底定死。”江霖先开了口,把旧菜单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了点纸面,“装修、工服、后厨设备这些硬件,咱们都敲定了,现在就剩这菜单,是咱们店的根。咱们这家店能在这条巷子里站住脚,满打满算不到一年,靠的就是街坊回头客,这些家常热炒是底子,绝对不能丢。今天咱们要掰扯清楚的,就是怎么把师兄的卤味、师妹的小吃顺顺当当融进来,既要守住师傅传下来的手艺,又不能丢了咱们社区店的本分,不搞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架子。”
他话音刚落,陈敬东就翻开了手里的厚本子,这位在云境酒店做了十几年冷菜主厨、掌着酒店招牌卤味档的大师兄,性子稳当,说话却带着一股子常年做主厨的笃定,开口先喊了一声:“小师弟,你的意思我懂,但咱们不能把师门的招牌做小了。”
“我和晓棠跟着师傅学了一辈子手艺,又在云境酒店做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陈敬东的指尖划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卤味体系,条条框框全是酒店里打磨成熟的高端出品逻辑,“咱们开的是谢师门的馆子,不是街边随便的夫妻店。师傅一辈子的名声在这儿,咱们不能只卖些卤肥肠、卤猪耳的家常款,丢了师傅的脸面。”
他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全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酒店出品习惯:“红卤除了基础家常款,必须上咱们师门的招牌精品卤,鲍汁卤鲍、松露卤鹅掌、川味卤牛腱子,还有师傅传下来的罗汉斋素卤,要做就做精品卤拼,按位上、按例上,摆盘、品相都要跟上云境酒店的标准;白卤主打盐焗白卤鸡、乳鸽,走精品线,用散养土鸡,不能用市面上的冻货;油卤做精品小串,不是街边那种十几块一把的杂串,要做鸭舌、牛肋条、鲍鱼串,把档次拉起来。咱们是师门嫡传,开了新店,就得让同行看看,咱们师傅的手艺,不是只能做街边家常菜。”
旁边的林晓棠立刻点头附和,她看着江霖,语气里带着小姑娘的轻快,却也藏着在云境酒店小吃档主理位置上练出来的底气,开口喊的是规规矩矩的“小师兄”:“小师兄,我跟大师哥的想法是一样的。咱们不能只守着老巷子里的这点街坊,得把店的名气做起来。”
她把自己的本子也摊开,上面不仅列了小吃品类,还有详细的摆盘设计、融合创新方案,全是酒店里受高端客群欢迎的路子:“师傅教我的经典小吃肯定要保留,但咱们也得做升级。钟水饺、龙抄手要做精致位上的,红油要按酒店的标准复配,不能只做家常口;甜水小吃除了基础的冰粉凉糕,要加醪糟燕窝冰粉、芝士流心红糖锅盔、桂花酒酿慕斯这些,做下午茶套餐,搭配师兄的卤味小食,把客单价拉起来。还有出品摆盘,必须精致,不能像以前一样,一个大碗端上来就完事,咱们是师门馆子,品相也得配得上师傅的名声。”
夫妻俩一说完,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沉了几分。他们在云境酒店待了太多年,早已习惯了高端餐饮的出品逻辑、精品化路线,习惯了用菜品档次、客单价、品牌调性来定义一家店的好坏,他们想把自己十几年的行业经验全用上,想把师门的招牌做得风光体面,半点不肯委屈了师傅传下来的手艺。
可江霖太清楚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也在星级酒店做过主厨,比谁都懂酒店那套高端玩法,可他在这条老巷里熬了快一年,天天跟街坊邻里打交道,比谁都清楚,这家店能活到今天,全靠巷子里这些天天来吃饭的老街坊——是附近开小卖部的张叔,天天中午来吃一碗回锅肉盖饭;是接孙子放学的李阿姨,隔三差五来打包两个菜;是附近工地上的大哥们,发了工资就来聚一聚,是这些把槐香小馆当成自家厨房的普通人,给了他扩店的底气。
“师兄,师妹,我明白你们想给师傅长脸的心思,可咱们不能这么干。”江霖的语气沉了下来,手里的笔在旧菜单上重重敲了敲,“我也在酒店当过主厨,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懂,也都能做。可咱们这家店,开在老巷子里,不是开在五星级酒店里,来吃饭的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街坊,人家要的是实惠、是家常、是能天天来吃的一口热饭,不是花里胡哨的摆盘、动辄上百一份的精品卤拼。”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全是这近一年扎根社区摸出来的实在道理:“咱们这家店,满打满算开了不到一年,能从这条巷子里十几家馆子中熬出来,靠的不是什么高端精品,是街坊们的信任。人家知道咱们家的菜现切现炒,量大实惠,十几块钱能吃饱,几十块钱能吃好,才愿意天天来。咱们一扩店,就把菜价抬上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老客一看,这不是以前的槐香小馆了,人家就不来了!咱们不能为了撑门面,把自己刚扎下的根给刨了!”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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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陈敬东抬起头,看着江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小师弟,是我钻牛角尖了。你说得对,咱们开在老巷子里,就得为街坊着想,是我把酒店里的那套习性,硬往店里套了,忘了咱们开这家店的初心。”
林晓棠也抹了抹眼角,笑着点了点头:“小师兄,是我太想当然了,没考虑到店里的实际情况。就按你说的来,经典款为主,我那些创新款,就当季节限定,周末做一做,不抢主菜的风头。”
僵局一破,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又松快了起来。几个人重新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一点点打磨菜单的细节,把酒店的精品化经验,和社区店的接地气需求,一点点融合起来。
从上午九点多,一直聊到下午夕阳西下,桌上的老鹰茶续了一壶又一壶,写满字的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沓,最终定下来了新店菜单的完整框架,四大板块清清楚楚,既守住了社区店的根本,也留足了师门手艺的发挥空间:第一板块,家常热炒区,由江霖主理,保留老店18道经典家常川菜,定价与老店持平,全是街坊吃惯了的老味道,坚守现点现切现炒,锅气不丢;第二板块,川味卤味区,由陈敬东主理,以家常红卤、白卤、油卤为主,可整份点、可拼盘、可外带,增设精品卤拼、师门功夫卤味预定通道,明档现卤现卖,只用师傅传下来的老卤方子,拒绝预制卤货;第三板块,手作小吃区,由林晓棠主理,以师傅亲传的经典川味小吃为主,分主食小吃、甜水小吃两大类,增设2道季节限定创新款,周末供应下午茶小食套餐,全手工现做,拒绝半成品;第四板块,组合套餐区,分单人工作餐、双人餐、四人家庭餐、儿童餐,兼顾不同客人的需求,性价比拉满,适配堂食、外卖两种场景。
定完最后一道菜,江霖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槐香小馆菜单”六个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师门手作,现做现卖,绝不糊弄”。
陈敬东和林晓棠看着那行字,相视一笑,心里的那点疙瘩彻底散了。他们终于明白,师傅的手艺,从来不是只有在五星级酒店的高端宴席上才能发光,在老巷的烟火里,在街坊的饭桌上,让普通人能天天吃到、真心喜欢,才是真正的传承。
心玥把写满菜单的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夹里,爬爬垫上的念念也跑了过来,扑进江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指着纸上的字,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围坐的几人身上,暖融融的。老巷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淡淡的花香飘进窗户,混着桌上老鹰茶的清苦,像极了他们守了半辈子的,川菜里最本真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