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月,燕京已经落了三场大雪。镇北侯府的琉璃瓦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冷光。西跨院的海棠阁廊下,两个小丫鬟正踮着脚往屋檐上挂白灯笼,麻绳勒得手指通红。
“轻些,别惊动了夫人。”年长些的丫鬟压低声音。
“春杏姐,夫人这病……当真熬不过去了?”年幼的丫鬟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
春杏没接话,只是用力将灯笼系牢。白纸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廊外又飘起细雪,落在她们肩头,很快濡湿了青布棉袄。
海棠阁正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沈清澜跪在拔步床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刚满八岁,身形瘦小,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背脊却挺得笔直。炭盆里的银霜炭快要燃尽,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镇北侯府的正室夫人林婉月。
三日前,林氏突然咳血昏厥,府里请了三个太医,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此刻她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咳咳……澜儿……”
林氏忽然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
“娘!”清澜慌忙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她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娘,您醒了?要喝水吗?药在炉子上温着,我这就……”
“不必。”林氏摇头,目光却清明得反常。她吃力地抬手,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记住娘的话……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林氏的贴身嬷嬷周氏。周嬷嬷五十许年纪,鬓角已白,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见林氏醒着,她眼眶一红:“夫人总算醒了!太医开的方子,奴婢守着煎了两个时辰,您快趁热喝了吧。”
清澜接过药碗,瓷碗烫手,褐色的药汁晃荡着,泛起苦涩的泡沫。
林氏盯着那碗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撑着身子要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赫然是一滩暗红的血。
“夫人!”周嬷嬷急忙上前搀扶。
“这药……”林氏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药碗,“是谁抓的?谁煎的?”
“是、是库房按方子取的药,奴婢亲手煎的。”周嬷嬷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妥吗?”
林氏没答话,只死死盯着药碗。良久,她像是耗尽力气般瘫软下去,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罢了……都是命……”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幼聪慧,早察觉到母亲这病来得蹊跷。三个月前,母亲还带着她在花园里赏菊,笑着说要教她绣一幅《秋菊傲霜图》。可自从父亲纳了王氏为贵妾,母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王氏总送来各种补品,人参、阿胶、燕窝……母亲起初推辞,父亲却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拂了她的意。”
云娘是王氏的闺名。她本是商户之女,因生得妩媚,又擅歌舞,在一次宴席上被沈鸿看中,聘为贵妾。入门不过一年,便哄得沈鸿将府中中馈交了她一半。
“夫人,药要凉了。”周嬷嬷轻声催促。
清澜舀起一勺药,送到母亲唇边。林氏却别过头去,忽然伸手打翻了药碗!
瓷碗落地碎裂,药汁泼洒在青砖上,滋滋地冒起细微的白沫。
“这药有毒!”周嬷嬷失声惊呼。
清澜盯着地上的药渍,小脸煞白。她看见砖缝里几只蚂蚁爬过,沾到药汁后瞬间僵直不动。这不是普通的药材——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娘……”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是谁?是谁要害您?”
林氏没有回答。她剧烈地喘息着,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塞进清澜手里。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凤凰展翅,羽翼上镶着细碎的蓝宝石,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
“澜儿……收好……簪中有物……”林氏用尽最后力气,凑到女儿耳边,气息微弱如游丝,“王家……通敌……”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清澜哭喊着摇晃母亲。
林氏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瞳孔渐渐涣散。她的手还握着女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清澜的手背,留下四道血痕。
周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夫人——!”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见状都慌了神。春杏还算镇定,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前院禀报侯爷,一边扶起瘫软的清澜:“小姐节哀……夫人、夫人她去了……”
清澜死死攥着那支凤簪,簪尾的尖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没有哭嚎,只是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盯着地上那摊黑血,盯着碎瓷片里残余的药汁。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镇北侯沈鸿赶到海棠阁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锦袍上沾着雪沫,显然是从外头的宴席上匆匆赶回。一进门,看见床上面如死灰的林氏,他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
“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不耐,“白日里太医不是说还能撑几日吗?”
周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侯爷明鉴!夫人她、她是被人毒害的!”她指着地上的碎碗和黑血,“这药里有毒!奴婢亲眼看见夫人喝下药后就吐血不止!”
沈鸿的目光扫过地面,又落在清澜身上。
小姑娘跪在床边,背脊挺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她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父亲,没有眼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澜儿,”沈鸿的声音软了些,“你娘的事为父也很痛心。但周嬷嬷年纪大了,眼花了也说不定。太医说了,你娘是积郁成疾,心血耗竭……”
“父亲。”清澜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孩童,“娘临终前说,王氏送的补药有问题。”
屋里瞬间死寂。
沈鸿的脸色沉了下来:“胡闹!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怎能当真?云娘入府以来,对主母恭敬有加,晨昏定省从未间断。那些补品都是她娘家铺子里最好的货,她自己也在用,怎会有问题?”
“那这药里的毒怎么解释?”清澜指向地面,“父亲若不信,大可让人验看。”
沈鸿眉头紧锁,朝身后挥了挥手。跟着来的管家沈福上前,用银针探了探地上的药渍。银针抽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侯爷……”沈福面色一变。
“够了!”沈鸿猛地拂袖,“就算药有问题,也是抓药、煎药的人做的手脚!与云娘何干?周氏!”他厉声喝道,“你说这药是你亲手煎的,莫非是你——”
周嬷嬷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伺候夫人二十年,怎会害夫人?侯爷明察啊!”
清澜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里的父亲会把她举在肩上摘桂花,会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字,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可自从王氏入府,父亲来海棠阁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冷淡。
“父亲,”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沈鸿面前,摊开手掌,“娘临终前给了我这个。”
赤金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沈鸿的目光落在簪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支簪子他认得——是林氏的嫁妆,林家祖传之物。林婉月出嫁时,她母亲亲手给她簪上,说这是林家女儿的身份象征。
“你娘……还说了什么?”沈鸿的声音有些干涩。
清澜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说,簪中有物。还说,王家通敌。”
“荒唐!”沈鸿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林氏疯了,你也疯了不成?王家是皇商,世代忠良,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也是能胡乱攀扯的?”他指着清澜,手指颤抖,“我看你是伤心过度,魔怔了!来人,带小姐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要拉清澜。
清澜后退一步,紧紧攥着簪子:“我自己会走。”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又看向周嬷嬷,“嬷嬷,娘的后事,劳您多费心。”
周嬷嬷含泪点头。
走出海棠阁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清澜回头望去,檐下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母亲最后的那口气,随时都会熄灭。
她将凤簪藏进袖中,簪尾的尖刺抵着手腕,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王家通敌。
母亲不会骗她。那支簪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林氏的灵堂设在海棠阁的正厅。
按照规矩,正室夫人去世,该在侯府正厅设灵。但王氏以“年关将近,冲撞喜气”为由,劝沈鸿将灵堂设在了西跨院。沈鸿竟也允了。
消息传开,府里下人都暗暗咋舌。主母尚且如此,那位嫡出的小姐日后怕是要更难了。
清澜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说是“休息”,实则是软禁。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手里摩挲着那支凤簪。
簪身温润,凤凰的羽翼雕刻得栩栩如生。她仔细端详,终于在凤首与簪身的连接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簪中有物。
清澜的心跳加快了。她试着拧动凤首,纹丝不动。又试着按压凤凰的眼睛,左眼陷进去半分,咔哒一声轻响,凤首竟弹开了!
簪身中空,里面卷着一小卷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抽出展开。帛纸极薄,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还绘着些线条图形。她凑到窗前,借着雪光细看。
前半张是一张药方,药材名她大多不识,只在末尾看到一行朱批:“此方与‘暖宫丸’同服,三月内必心血枯竭而亡。症状类痨病,医者难察。”
清澜的手一抖,绢帛险些落地。
暖宫丸——王氏送来的补药之一,说是娘家秘方,最是养人。母亲吃了三个月,身子就垮了。
她强忍悲痛,继续看下去。
后半张绘的似乎是地图,线条纵横,标注着些地名:落雁谷、黑水河、烽火台……图的一角残缺,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旁边有几行小字:“元庆十年秋,王记商队三十车‘丝绸’出关,实为精铁……戍边军械库空虚,疑似倒卖……北狄骑兵近年装备精良,或与此有关……”
清澜虽年幼,却也读过史书,知道精铁是军需物资,严禁私售出关。而北狄是大燕宿敌,年年犯边,边关将士死伤无数。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清澜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她需要把这份证据藏起来,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小匣上——那是母亲去年给她装首饰的,钥匙只有她有。
她打开匣子,将簪子放进去,又觉得不保险。王氏既然能对母亲下手,难保不会来搜她的房间。
忽然,她想起母亲曾带她去过的祠堂。
镇北侯府的祠堂在东院,平日少有人去。母亲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澜儿,你要记住,沈家的祖宗都在这里看着。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祠堂……或许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清澜吹灭蜡烛,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守夜的婆子已经睡了,鼾声透过门缝传来。她小心地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门外的婆子靠在廊柱上睡得正熟。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澜裹紧斗篷,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步挪出小院。侯府夜里虽有巡夜的家丁,但这样的大雪天,大多躲在耳房里烤火。
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绕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终于来到祠堂所在的东院。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长明灯。推门进去,一排排黑漆牌位在烛光中静立,香烟袅袅。清澜跪在蒲团上,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沈清澜今夜叨扰,实为保全母亲遗物,查明真相。望祖宗庇佑。”
她起身,目光扫过供桌、牌位架、香案……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个牌位后——那是沈家一位早夭的庶子,牌位积了薄灰,显然少有人祭拜。
清澜搬来凳子垫脚,将凤簪小心翼翼塞进牌位与墙壁的缝隙里。又觉不放心,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撒在缝隙处遮掩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大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澜一惊,慌忙躲到供桌下。桌布垂到地面,刚好遮住她的身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透过桌布的缝隙,清澜看见两双鞋——一双是男子的锦靴,沾着雪泥;一双是女子的绣鞋,鞋尖缀着明珠。
“这么晚了,侯爷带妾身来祠堂做什么?”是王氏的声音,娇柔婉转。
沈鸿叹口气:“婉月去了,我心里总是不安。来给她上柱香。”
“侯爷心里还惦记着姐姐呢。”王氏语气里带着醋意,“也是,姐姐是正经的侯夫人,妾身算什么……”
“又说傻话。”沈鸿搂住她的肩,“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婉月她……太过刻板无趣,这些年冷落你了。”
两人点上香,拜了拜。王氏忽然道:“侯爷,姐姐临终前,有没有交代什么?比如……她那些嫁妆,怎么处置?”
清澜在桌下攥紧了拳。
沈鸿沉吟道:“按规矩,嫡女的嫁妆该留给嫡女。不过澜儿还小,我先替她保管着。”
“侯爷说的是。”王氏柔声道,“只是妾身听说,姐姐有一支祖传的凤簪,价值连城。姐姐生前最爱那簪子,不知给了谁?”
空气静了一瞬。
沈鸿的声音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妾身、妾身只是好奇……”王氏似乎被吓到,声音更柔了,“那簪子是林家祖传之物,姐姐想必会留给澜儿吧?妾身是担心,澜儿年纪小,万一弄丢了,或者被下人哄骗了去……”
“好了。”沈鸿打断她,“澜儿那边我会去问。夜深了,回去吧。”
脚步声渐远,门重新关上。
清澜从桌下爬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王氏果然在打凤簪的主意——她是怕簪子里藏着什么吗?还是单纯贪图宝物?
不对。清澜摇头。若只是贪财,王氏不会这么急切。母亲才去了几个时辰,她就惦记上了簪子。
除非……她知道簪子里有什么。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长明灯的火焰晃动,牌位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清澜望向那个藏着凤簪的角落,暗暗发誓:母亲,您放心。簪子里的东西,女儿一定守住。王家的罪证,女儿一定让它大白于天下。
她悄悄退出祠堂,沿着原路返回。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清澜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小院时,守门的婆子还在睡。她溜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被簪尾刺破的地方已经结痂,微微发痒。她摊开手,借着月光看那四道血痕——那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印记。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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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王氏咬唇,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沈家祖坟。棺木下葬,黄土掩盖。清澜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母亲,您安息吧。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家通敌的罪证,女儿一定会让它大白于天下。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雪越下越大,将新坟渐渐染白。送葬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清澜和周嬷嬷、春杏三人。
“小姐,该回了。”周嬷嬷轻声劝道。
清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转身时,她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撑着油纸伞,远远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清澜愣了愣。
那人……是谁?
当夜,清澜做了个噩梦。
梦里母亲还是病中的样子,咳着血,抓着她的手说:“澜儿,快走……快走……”忽然,母亲的脸变成王氏,狞笑着扑过来:“小贱人,把簪子交出来!”
清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朦胧,雪已经停了。她起身喝水,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嬷嬷和春杏。
“……小姐太苦了。”春杏带着哭腔,“夫人去了,侯爷又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往后可怎么办?”
周嬷嬷叹气:“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姐聪慧,或许……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嬷嬷,那支簪子……”春杏压低声音,“小姐真藏起来了?藏在哪了?会不会被找到?”
“小姐没说,我也不问。”周嬷嬷道,“知道得越少,对咱们越好。春杏,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护着小姐。咱们的命是夫人给的,现在该还给小姐了。”
“我晓得……”
清澜听着,眼眶发热。
她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日坟前那个青衣人,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簪子里的绢帛……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才八岁,要怎么扳倒一个皇商家族?怎么让父亲的妾室伏法?怎么在吃人的侯府活下去?
想着想着,天渐渐亮了。
三天后,是林氏的头七。
按规矩,头七这日子女要守夜,在灵前烧纸祷告。清澜一早起来,换了素服,准备去祠堂——林氏的牌位已经请进祠堂了。
王氏也来了,说要一起守夜。
沈鸿很欣慰:“云娘有心了。”
清澜没说话,只默默准备纸钱香烛。她知道,王氏不是来守夜的,是来盯着她的。
入夜,祠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林氏的牌位供在正中间,黑漆金字,烛光下泛着幽光。
清澜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烧着纸钱。王氏跪在她旁边,也装模作样地烧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三更。
王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侯爷,妾身、妾身肚子疼……许是着了凉……”
沈鸿忙道:“快回去歇着,请大夫看看。”
“可是姐姐的头七……”
“有澜儿在就够了。”沈鸿扶起她,“你身子要紧。”
王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清澜垂着眼,继续烧纸。她知道,王氏是故意走的——接下来,该有戏看了。
果然,王氏走后不到一炷香时间,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福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脸色凝重:“侯爷,抓到一个贼人!”
“什么?”沈鸿起身。
两个家丁押着一个灰衣人进来。那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被按着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沈鸿问。
沈福道:“回侯爷,今夜巡夜的家丁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在东院转悠,形迹可疑,就把他抓了。搜身时,从他怀里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支簪子。
赤金点翠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清澜的手一抖,纸钱掉进火盆,溅起火星。
“这是……夫人的簪子!”沈福惊呼。
沈鸿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说,簪子哪来的?”
那贼人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贼人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澜身上:“是、是小姐……小姐让小人来取簪子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清澜。
沈鸿盯着她,眼神复杂:“澜儿,他说的是真的?”
清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贼人面前,低头看他:“你说我指使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怎么跟你说的?”
贼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他支吾道:“就、就前日夜里,在花园假山后……小姐说簪子藏在祠堂,让小人来取,事成之后给小人一百两银子……”
“前日夜里?”清澜笑了,“前日我从早到晚都在母亲灵前守孝,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可以作证。你说在花园假山后见我,是几时?”
“是、是亥时……”
“亥时?”清澜转身看向沈鸿,“父亲,前日亥时,女儿因伤心过度,早早就睡了。春杏和周嬷嬷整夜守着,可以作证。更何况——”她指着贼人,“女儿一个深闺小姐,如何认识这等市井之徒?又哪来的一百两银子?”
句句在理。
贼人慌了:“小人、小人记错了!不是前日,是大前日……”
“够了!”沈鸿厉喝一声。他不是傻子,已经看出这是个局。但设局的是谁?王氏?还是……
他盯着清澜:“簪子为什么会在祠堂?”
清澜沉默片刻,道:“是女儿藏的。”
“为什么藏?”
“因为母亲临终前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清澜抬起头,直视父亲,“女儿怕有人毁掉证据,就趁夜将簪子藏在了祠堂。女儿本打算等父亲冷静下来,再禀告此事,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想到有人等不及,设局陷害。
沈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握着簪子,指尖发白。良久,他挥挥手:“把这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沈福,你亲自审。”
“是。”沈福带人退下。
祠堂里只剩父女二人。
长明灯噼啪作响,香烟袅袅。沈鸿走到供桌前,看着林氏的牌位,忽然问:“澜儿,你恨为父吗?”
清澜跪下来:“女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沈鸿苦笑,“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王氏,觉得我负了你娘。可澜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王氏她……怀了我的孩子。”
清澜猛地抬头。
“太医诊出来了,快两个月了。”沈鸿的声音很疲惫,“你娘去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沈家不能无后,你明白吗?”
清澜明白了。
所以父亲会护着王氏,所以即便知道母亲可能被害,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因为王氏怀了沈家的子嗣,而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女儿,终究不如儿子。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女儿明白。恭喜父亲。”
沈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很。她才八岁,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他叹了口气,将簪子递给她:“既是你娘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至于什么王家通敌……以后莫要再提。王家是皇商,这话传出去,会惹大祸的。”
清澜接过簪子,冰凉刺骨。
“女儿谨记。”
“回去吧。”沈鸿摆摆手,“今夜的事,我会查清楚。若是王氏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福身告退。
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母亲牌位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握紧簪子,簪尾的尖刺抵着掌心。
交代?
她不需要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回到房间,清澜立刻锁上门,点亮所有蜡烛。
她坐在梳妆台前,再次打开凤簪的机关。绢帛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她仔细看着那半张地图,忽然发现边缘处有几个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王记商队,元庆十一年三月,精铁三百斤,自落雁谷出关,接应者北狄千夫长兀术……”
元庆十一年三月——正是去年春天。那时北狄犯边,戍边军苦战三个月,死伤惨重。战报上说,北狄骑兵装备精良,刀剑锐利,大燕军队的兵器常被砍断。
原来,是王家在背后资敌。
清澜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贪财,这是叛国!多少边关将士因王家而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将绢帛卷好,放回簪中。这一次,她没再把簪子藏起来,而是戴在了头上。
镜子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如铁。赤金凤簪在发间闪烁,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嬷嬷:“小姐,侯爷让厨房送了宵夜来,您吃些吧?”
“进来。”
周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清澜头上的簪子,愣了愣:“小姐,这簪子……”
“我戴着了。”清澜道,“从今往后,我都戴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抢。”
周嬷嬷红了眼眶:“小姐……您受苦了。”
“不苦。”清澜接过莲子羹,慢慢吃着,“嬷嬷,你帮我做件事。”
“小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西城豆腐坊,找那个张王氏。”清澜压低声音,“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帮我留意王家的动静——王记商行的货物进出,王家人的行踪,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周嬷嬷一惊:“小姐,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澜放下碗,“王家敢通敌,手上一定不止这一桩买卖。我要知道更多。”
“可咱们哪来的人手?哪来的银子?”
清澜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件金首饰:“这是母亲从前给我的,一直没舍得戴。拿去当了,换成银子。不够的话……我还有。”
周嬷嬷接过首饰,手都在抖:“小姐,这些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念想留在心里就够了。”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周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她退下后,清澜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母亲死了,凶手逍遥法外。父亲选择了子嗣,选择了家族颜面。这偌大的侯府,她只剩自己。
不,她还有母亲的遗志,还有簪子里的证据,还有周嬷嬷和春杏的忠心。
她要活下去,要长大,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扳倒王家,足以让王氏伏法,足以让父亲正视她的存在。
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清澜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您白死。
不会。